手背上新生的皮肤极嫩极薄,碎片落在上面,像一片极轻极小的雪花。
碎片触到他皮肤的温度,从边缘开始慢慢融化。
融化之后,碎片化成一滴极淡极薄的水。
水渗进他手背皮肤,渗进血管,沿着血管往上走,走过手臂走过肩膀走过脖颈,走到耳蜗深处。
在那里,水化成一缕极轻极细的声音。
是他师弟第一次握剑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师兄,我握住了。”
他听见了。
他的白色嘴唇裂缝里,涌出极轻极沙的回应。
“握住了就好。”
剑窟最深处,剑墙上那柄刻着“沈渡”的剑,剑身深处那一点手劲散尽之后,剑身最表层的刻痕开始剥落。
剥落是从最上面那层刻痕开始的,一层一层往下剥。
剥到最底层时,“沈渡”两个字已经完全露了出来。
字露出来之后,笔画深处封着的那一点笑容从剑身里浮上来。
浮到剑身表面,在琥珀色光里化开。
化开之后,整柄剑被那个笑容裹住。
笑容极轻极淡,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剑身上。
羽毛落定之后,剑身上的刻痕全部消失了。
只剩“沈渡”两个字。
和那个笑容。
内门大殿深处,太虚剑宗的宗主太虚真人正盘膝坐在剑台上。
他极老极老,老到头白到了根深处,白到了每一根丝的髓腔里。
他的脸被剑意切了无数年,切成无数道极细极深的剑纹。
剑纹从他额头往下蔓延,蔓过眉眼蔓过颧骨蔓过下颌,把他整张脸切成无数个极小的方块。
每一个方块边缘都微微翘起,翘起的边缘底下能看见皮肤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不是血不是剑意,是他年轻时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深处涌上来的那一点战栗。
战栗从尾骨涌上来之后没有散,沿着脊柱往上走,走到面部时停住了。
在面部皮肤底下存了很多年,存成了这一层极淡极薄的温。
他闭着眼睛。
眼睑上也被剑意切出了剑纹,剑纹从眼睑边缘往眼睑中心蔓延,蔓到正中间时停住。
停住的位置,正好是他眼珠正上方。
琥珀色光从广场涌进大殿时,他眼睑上的剑纹被光照透了。
光从剑纹缝隙里渗进去,渗进他眼睑内侧。
内侧,他的眼球正在缓缓转动。
转动时,眼球表面映着大殿穹顶上悬着的无数柄剑。
那些剑是太虚剑宗历代宗主的本命剑,宗主坐化之后剑被悬上穹顶。
剑尖朝下,对着剑台上现任宗主的头顶。
每一柄剑的剑尖都往下垂着一滴极细极长的剑露。
剑露是剑身深处封着的剑意被穹顶的温度蒸出来的,从剑尖滴落,滴到一半时被大殿里的剑气托住,悬在半空。
无数柄剑,无数滴剑露,悬浮在太虚真人头顶,排成一片极密极亮的剑露星图。
琥珀色光涌进大殿时,剑露星图被光照到。
剑露把琥珀色光吸进去,吸进剑露内部。
剑露内部封着的历代宗主剑意被琥珀色光轻轻碰了一下,碰过之后剑意表面泛起一圈极细极密的涟漪。
涟漪从剑露中心往边缘扩散,扩散到剑露表面时,剑露震动了一瞬。
震动过后,剑露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光激活了——是历代宗主坐化前最后握剑时虎口施压的那一下。
无数代宗主,无数下施压,每一代的施压力道都不一样。
有的极重极沉,沉到像把整座太虚剑宗的重量都压在了虎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