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闭着眼睛,看见了那个少年第一次握剑时的笑。
笑里没有杀气没有剑意,只有一个人第一次握住属于自己的剑时那一点极纯极粹的欢喜。
他们被种进丹田里的剑胚,原来也有过这样的欢喜。
他们不知道。
太虚剑宗没有告诉过他们。
太虚剑宗只告诉他们——剑胚是器物,是工具,是用来淬炼更强大的剑的垫脚石。
所以当他们丹田里的剑胚被别人的剑胚吸干时,他们不应该有怨,不应该有恨。
因为这是剑胚的宿命。
但他们此刻看见了。
看见了剑胚也曾是某个人的本命剑,也曾被那个人举到眼前,也曾映过那个人的脸,也曾收过那个人的笑。
那个笑容被封在剑胚深处封了很多年,没有被剑窟的淬炼磨掉,没有被别人丹田里的剑气吸干。
它还在。
广场上,无数闭着眼睛的弟子,眼角同时渗出一滴极细极微的泪。
泪从眼睑缝隙里挤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淌过下颌时,泪珠被琥珀色光照透,透出一种极淡极薄的暖色。
泪滴落在地上,落在剑炉废渣铺成的广场上。
废渣缝隙里填着的灰白色骨粉被泪滴浸湿,湿了一小片。
湿过之后,那一小片骨粉从灰白色变成了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无数滴泪落在无数片骨粉上,广场地面从灰白色渐变成一片极淡极暖的琥珀色。
琥珀色从广场往剑窟方向蔓延,蔓过剑窟的石门,蔓进剑窟深处。
剑窟深处立着一面极高的剑墙。
墙上插满了剑。
每一柄剑都是从活人丹田里拔出来的,剑身上刻着种剑成功的弟子名字。
名字刻得极深极工整,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
剑墙最深处,插着一柄极细极长的剑。
剑身上刻着的名字已经被新的刻痕覆盖了,但最底层那一个名字还在。
被覆盖之后,那个名字的笔画从新刻痕的缝隙里微微透出来。
琥珀色光从剑窟门口涌进来,涌到剑墙前。
光照在那柄剑上,剑身表面被刻了无数层的刻痕在光里一层一层地变得透明。
透明到最底层时,那个被覆盖的名字从剑身深处浮现出来。
名字极轻极淡——“沈渡。”
是很多年前那个师弟的名字。
光落在“沈渡”两个字上。
字在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像很久以前那个少年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剑身时,刻刀在剑身上留下第一笔时那一点极轻极微的震。
震过之后,剑身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是剑胚被封进这柄剑里时原主人最后握剑的那只手的手劲。
手劲极稳极轻,轻到像握着一片羽毛。
手劲从剑身深处传出来,传进剑墙,传进剑窟,传进广场地面。
广场上,那个被阴九幽点过眉心的外门弟子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新生的皮肤。
手劲传到他脚下时,他脚底的剑炉废渣被轻轻震了一下。
震过之后,废渣深处有什么东西从灰白色骨粉里浮上来——是一小片极薄极脆的剑胚碎片。
碎片是很多年前他师弟的剑胚被吸干之后剩下的残骸,残骸被烧成骨灰铺在广场上。
骨灰里,这一小片碎片没有烧尽。
碎片在他师弟丹田里被种了无数年,碎片的骨质深处封着他师弟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深处的战栗。
战栗被封在碎片里,封了很多年。
此刻手劲从剑身传出来,碎片里的战栗被激活了。
碎片从骨粉里飘起来,飘到他手边,落在他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