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极阔极厚,厚到像一面墙。
剑刃两侧是进入内门的通道,通道极窄,窄到只能侧身挤过去。
挤过去时,剑刃会从身体正中间轻轻划过。
划过时不疼,但能感觉到剑刃深处有什么东西从你体内轻轻剖开。
剖开的不是皮肉不是骨骼,是你体内那个被剑道激活的先天剑气所在的位置。
剑刃把你丹田里那几圈剑纹从正中间剖开,剖开之后,剑纹内部封着的你这一生所有握剑的瞬间同时涌出来——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深处的战栗,第一次挥剑时剑刃切开空气手腕感受到的阻力,第一次用剑尖刺穿目标时剑身上传回来的那个震动。
无数个瞬间同时涌出来,涌进剑刃深处。
剑刃把你所有握剑的瞬间收走,收进剑身里封存。
封存之后,你从裂缝里挤出去,站在内门的土地上。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剑还在。
但你握剑的所有记忆都被收走了。
你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握剑是什么时候,不记得自己挥过多少次剑,不记得剑尖刺穿目标时那个震动从剑身传进虎口传进腕骨传进臂骨传进肩胛的触感。
你只知道你会用剑,但你忘了你是怎么学会的。
阴九幽侧身从剑刃裂缝挤过去。
剑刃从他身体正中间划过,他丹田深处那一圈极深极重的剑纹被剖开。
剑纹内部封着的握剑瞬间极多极密,但涌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的握剑瞬间。
是万魂幡里那无数魂魄活着时握剑的瞬间。
无数人,无数把剑,无数个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深处的战栗。
战栗从剑纹里涌出来,涌进剑刃。
剑刃被战栗灌满,满到剑身表面浮出无数道极细极密的剑纹。
剑纹从剑刃往剑身深处蔓延,蔓过剑脊蔓过剑柄蔓过剑尖,整柄插在山体里的巨剑被无数人的握剑瞬间从内部点亮。
亮起来的光是极淡极薄的琥珀色,琥珀色从剑身表面透出来,照在内门所有弟子脸上。
内门广场上,无数弟子正盘膝坐着,闭目养剑。
琥珀色光照在他们脸上时,他们丹田深处被种进去的剑胚同时震了一下。
震动的频率,和无数年前那些剑胚原主人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深处的战栗频率一模一样。
剑胚在丹田里微微热,热度从剑胚传进丹田内壁,传进血管,传遍全身。
全身被那一点热度焐着,像很久以前还没有被剖出丹田时,还长在主人身体里时。
主人握剑的手很稳,剑胚在丹田里能感觉到主人握剑时从虎口传进来的那一点极轻极微的压力。
压力从虎口传进腕骨,从腕骨传进丹田,在剑胚表面轻轻按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轻,轻到像胎儿在母胎里被母亲的手隔着肚皮轻轻按了一下。
按过之后,剑胚就记住了主人握剑的手劲。
此刻琥珀色光照进丹田,剑胚表面那一点被按过的触感被光激活了。
剑胚在丹田里自己微微收缩了一下,收缩的幅度和很久以前主人握剑时虎口施压的幅度一模一样。
收缩过后,剑胚内部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是很久以来被种进别人丹田之后紧紧蜷缩着的剑胚最深处,那一点属于原主人的先天剑气。
剑气在剑胚最深处蜷了很多年,蜷到几乎干涸了。
此刻被琥珀色光轻轻托了一下,托起来的那一点高度,刚好够剑气从蜷缩中微微舒展开一根头丝的几分之一。
广场上无数弟子同时感觉到丹田里那一点异样。
他们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但眼睑底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
转动时,眼球表面映着琥珀色光,光从眼睑缝隙里透进去,在视网膜上映出无数年前剑胚原主人第一次握剑时的画面——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少年,穿着洗得白的剑袍,站在剑道尽头。
手里握着刚从剑窟里请出来的本命剑。
剑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
他把剑举到眼前,剑身上映出他的脸。
他看着剑身上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但剑身察觉到了,剑身把他笑容的弧度从剑面上收进去,收进剑胚深处,封了很多年。
此刻那个笑容的弧度从剑胚里浮上来,浮进他们的视网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