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自食魔咬舌根咽不下去的那个念头,和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咽面时喉结滚动的触感,在延髓里碰在一起。
碰在一起之后,两个念头同时松开了。
自食魔的牙齿从舌根上松开,很久以前那个少年把凉了的面咽下去。
喉结滚下去,面进了胃里。胃是满的,人是饱的,娘坐在旁边看着他。
绷带客把骨刀插回自食魔的肉上,刀身没入肉里。
肉在刀身刺入时剧烈收缩了一下,收缩的力道沿着刀身传进他手指。
手指上的魔绷带被震松了一线,露出绷带底下一小片指尖的皮肤。
皮肤上纹着另一个字——“归。”他把绷带重新缠紧,缠紧时指尖那两个字——“等”和“归”——被绷带压在一起,贴着他的皮肤。贴了很久。
大堂最深处有一张比其他桌子都高的桌子,桌面是用一整块魔晶原矿石切出来的。
矿石表面无数颗魔晶碎粒在魔皮门叹息的白雾里微微光,光从桌面上涌起来,涌进坐在桌后那个人周身三尺以内的空气里。
空气被光照成一种极淡极薄的暗红色。
暗红色里,那个人坐在那里。
是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老到头全部掉光了,头皮上布满极深极密的皱纹。
皱纹从头皮往脸上蔓延,蔓过额头,蔓过太阳穴,蔓过颧骨,蔓过下颌。
整张脸被皱纹切割成无数小块,每一小块边缘都微微翘起,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裂开的那些泥片。
她闭着眼睛。
眼眶深陷,眼睑贴在眼球上。贴得太紧了,紧到能看见眼睑底下眼球表面那层角膜的弧度。
弧度极平极薄,像两颗磨了太多年已经磨到只剩最后一层的琉璃珠。
她的眼球在眼睑底下缓缓转动,转动的度极慢极慢,慢到很久才从左边转到右边。转到右边之后停很久,再从右边转回左边。
她叫等婆婆。
红眼客栈的掌柜。
活了多久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客栈的魔骨砖墙从她坐下来的那天开始生长,长到她身后,长到她头顶,长过她面前,长成整座客栈。
她不是客栈的主人,客栈是她坐出来的。
她坐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太久,等到自己的身体和客栈长在了一起。
她的脊椎和客栈的魔骨主梁骨芽咬合,她的血管和客栈的魔晶矿脉连通,她的呼吸和客栈门楣上那颗人眼里魔火的燃烧同步。
她吸进去的是客栈里所有活物的体温,呼出来的是被吸走了温度的凉。
客栈在她的一呼一吸之间,日夜不停地从活物身上抽取温度,把温度喂给魔晶矿脉,矿脉把温度转化成光,光从天花板洒下来。
洒下来的时候还是暖的,落到活物身上时已经凉了。
等婆婆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本极厚极大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用魔皮缝的,皮是从她自己背上剥下来的。
剥皮的时候她坐在这里没有动,剥皮的人把刀从她后颈切入,沿着脊柱两侧往下割。
割到腰际时,皮和肌肉之间长满了骨芽。
骨芽把皮钉在脊柱上,剥皮的人用刀把骨芽一根一根地切断。
切断一根,她的脊柱就在客栈主梁里震动一下。
震动从主梁传遍整座客栈,客栈里所有活物同时感觉到脊椎深处有什么东西断了一根。
切了无数根,皮剥下来了。
她把剥下来的皮缝成册子的封面,封面上还保留着她背上的皱纹。
皱纹的纹路和她坐在客栈里无数年脊柱承受的重量一一对应——哪条皱纹是她等的第一百年压出来的,哪条皱纹是她等的第五百年压出来的,哪条皱纹是她等的那一天压出来的。
那一天,她要等的人没有来。
她在客栈门口站了一整天,站到魔幕从高空压下来,压到头顶。
她还在站。
脊柱在那一天承受的重量比其他所有年加起来都重,重到脊椎最中间那节椎体被压出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裂纹没有愈合,一直在。
那节椎体对应的背皮上,有一道比其他皱纹都深都长的褶。
褶从她左肩胛骨位置一直延伸到右腰,斜斜地划过整张背皮。
她把那道褶缝在册子封面正中央,作为册子的书脊。
册子摊开着。
书页是魔蚕丝织的,极薄极韧,薄到翻页时能透过十几页看见下面那页的字。
字是用活物的体温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