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婆婆每吸进一个活物的体温,就把温度里裹着的那个人等的那个念头从温度里抽出来,抽成极细极长的一根温丝。
她用指尖捏着温丝,在书页上写字。
温丝落在书页上,书页被烫出一个一个极小的焦痕。
焦痕拼成字。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东西——有的人等一个人,有的人等一句话,有的人等一个仇人的死讯,有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无数个焦痕拼成的字填满了册子的每一页。
册子极厚,她写了很多年,还没有写完。
因为每天都有人走进客栈,每个人的体温里都裹着一个“等”。
她把那些“等”从体温里抽出来,写成字,封进册子里。
封进去之后,那个人走出客栈时就不会再等了。
不是等到了,是“等”被拿走了。
拿走了之后,胸腔里那个位置空了。
空了很久之后,会被新的东西填满。
有的人填进去的是冷,有的人填进去的是恨,有的人填进去的是遗忘。
遗忘最轻,所以那些人走出客栈时脚步最轻快。
但他们走到生命尽头时会忽然停下来,现自己忘了在等谁。
忘了,但脚不往前走了。就那样站在原地,站到死。
等婆婆的眼球在眼睑底下从左边转到右边,停在正中间。
正中间对着阴九幽站的位置。
她没有睁眼,但客栈门楣上那颗人眼里的魔火在她眼球停在正中间时猛地亮了一瞬。
亮光从门楣涌进大堂,涌过所有魔修的头顶,涌到阴九幽背后。
光在他背后停住,把他的影子投在等婆婆面前的桌面上。
影子落在摊开的册子上,落在那道最深的褶缝成的书脊上。
等婆婆没有开口,声音从她背后魔骨砖墙的骨芽里传出来。
骨芽震动,震动沿着魔晶矿脉传到天花板,从天花板洒下来,洒进阴九幽耳中。
声音极老极旧,像一本翻了很多年的册子被风掀开某一页时书脊出的那一声。
“你等的,不在我这本册子里。”
阴九幽看着她。
“我不等。”
等婆婆的眼球在眼睑底下微微转了一下。
不是左边右边,是前后。
眼球往眼眶深处缩了一寸,又慢慢凸回来。
缩进去时,客栈里所有入骨灯的光都暗了一瞬。凸回来时,光重新亮起。
“不等的人,不会走进这扇门。走进来的人,都在等。
有的人等的是别人,有的人等的是自己。
你等的,是你自己还没做完的那件事。
那件事不在我这里,在你腰上那面幡里。
幡里有无数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个人都被记得。
但你不记得自己。
你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了,唯独忘了自己叫什么。
你走进来,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让我告诉你——你叫什么。”
阴九幽没有说话。
等婆婆背后的魔骨砖墙上,一根极细极长的骨芽从砖缝里伸出来。
骨芽尖端极尖极亮,亮光不是魔晶的光,是骨芽自己生长的光。
骨芽生长的度肉眼可见,从砖缝里往外长,长过等婆婆肩头,长过桌面,长到阴九幽面前。
骨芽尖端悬在他眉心正前方,离眉心只隔一层极薄的空气。
空气被骨芽尖端的温度烤得微微扭曲,扭曲的空气里,骨芽尖端映出阴九幽自己的脸。
脸很小,小到只能看清五官的轮廓。轮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光。
不是魔气不是魔晶不是魔火,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记得自己名字的时候,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