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口对准阴九幽的方向,袋子里那碗风干了无数年的面在胃袋内壁上微微震动。
震动传进胃袋的黏膜褶皱里,褶皱深处封着的那个温度被震松了一粒。
温度从袋口飘出来,飘向阴九幽。
飘到他手边时停住了,在他手背上方悬了一瞬。
那一瞬里,阴九幽手背上的毛孔感知到了那粒温度——是很久以前一个少年坐在灶房里,灶台上煮着一锅水。
水开了,娘把面下进锅里。
面在沸水里翻滚,娘用筷子把面挑起来看了看,说还差一火。
少年坐在灶火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柴是湿的,塞进去之后灶膛里涌出一大股浓烟。
浓烟呛得他眯起眼睛,眼睛里被烟熏出泪来。
娘走过来把他从灶火前拉开,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泪。
擦的时候,娘的袖口沾着面粉,面粉蹭在他脸上。
粗粗的,沙沙的,和泪混在一起,在他脸颊上凝成一小片极薄极淡的面浆。
面浆干了之后,他用手背去擦,擦下来一小片半透明的面痂。
面痂在他指尖碎成粉末,粉末落进灶火里,烧出一小簇极亮极亮的火焰。
那簇火焰的温度被封在胃袋里,封了很多年。
此刻落在他手背上。
不是烫,是娘擦他脸时袖口面粉蹭在皮肤上那一点粗粗沙沙的触感。
触感从手背传进来,沿着手三阳经往上走。
走过阳溪,走过曲池,走过臂臑,走到肩髃。
在肩髃穴停了一下,然后散进肩关节深处。
空肠君把胃袋重新系回腰间。
系的时候手指微微抖,系了很多次才系紧。
他没有看阴九幽,低着头,空荡荡的腹腔里,腹膜后面那根腹主动脉跳了一拍。
不是正常的一拍,是多跳了一拍。
多出来的那一拍,和很久以前他坐在灶房里,娘把面从锅里捞出来盛进碗里端到他面前,他低头吃第一口面时,心脏多跳的那一拍,频率一样。
绷带客在阴九幽经过时,把骨刀从自食魔的肉上拔出来。
刀尖带起一小丝魔肉的纤维,纤维在刀尖上卷曲,卷成一个小小的螺旋。
他把刀尖举到嘴边,嘴唇从魔绷带唯一露出的缝隙里微微张开。
张开的幅度极小,刚好够刀尖探进去。
刀尖探进去之后,他把嘴唇抿紧,抿着刀身。
刀身被他的嘴唇含住,含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抽出来,刀身上沾着的魔肉纤维已经被他的唾液润湿了。
润湿之后的纤维恢复了自食魔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牙齿咬在舌根上,咬不断,就一直咬着。
他把那片润湿的纤维放在骨盘边缘,推到阴九幽那一侧。
“尝尝。”
声音从魔绷带深处传出来,被无数层裹尸藤纤维过滤之后只剩极窄极薄的一线。
像很久以前裹尸藤缠住的第一具尸体,尸体喉咙里最后那声没有出来的呻吟被藤蔓纤维挤压了无数年,挤成了这个声音。
“自食魔的肉。
含在舌面上,它会自己动。
动的时候能尝到它咬自己舌根时的那个念头——不是疼,是想把舌头咽下去。
咽不下去,因为舌根连着。连着的东西,咽不下去。”
阴九幽没有吃。
他用指尖把那片纤维从骨盘边缘拈起来,纤维在他指尖还在微微收缩。
收缩的节奏从指尖传进来,沿着指神经传入脊髓,沿着脊髓往上走,走进延髓。
延髓里,吞咽反射的中枢被那个节奏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碰,延髓自己记起了很久以前这具身体还没有被改造时,第一次吃娘做的面,面太烫了,想咽又不敢咽,舌尖把面在口腔里推来推去。
推了很多次,推到面凉了,才小心地咽下去。
咽下去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一下滚动的触感,从喉咙传进延髓,被延髓记住了。
记住了无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