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下来的皮肤堆在椅子周围,堆成一层一层的皮褶。
皮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他自己蜕下来的旧皮。
他修炼的魔功叫《万蜕皮》,每突破一层就蜕一次皮。
蜕下来的皮还活着,被他穿在身上。穿了无数层。
最里面那层是他出生时裹着的胎皮,最外面那层是上个月刚蜕下来的。
无数层皮叠在一起,叠成一座皮塔。
他自己坐在皮塔最顶端,被无数层自己的旧皮托着。
每一层旧皮都记得蜕下来那一刻他的心境——有的蜕在狂喜中,皮的内侧沾满了快乐时分泌的汗液结晶。
有的蜕在绝望中,皮上布满了痛苦时抓出来的指痕。
有的蜕在恐惧中,皮表面炸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蜕下来之后疙瘩凝固在皮上。
他把自己所有蜕下来的情绪都穿在身上,日夜感受着无数个过去的自己同时活着。
他叫蜕皮郎。
说话的时候,脸上垂下来的皮随着嘴唇的动作被扯动。
扯动时,皮褶深处那些旧皮上的鸡皮疙瘩会重新炸起来。
炸起来之后,鸡皮疙瘩里封着的恐惧从毛孔里往外涌。
涌出来的恐惧是透明的,在空气里凝成极小的水珠。
水珠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把水珠一颗一颗地按碎。
按碎时出极轻极细的噗噗声,像很久以前他在恐惧中紧紧攥着拳头时指节出的咔嚓声。
蜕皮郎对面坐着一个没有五官的人。
不是脸被削平了,是五官缩进了颅腔里面。
眼睛缩进眼眶深处,鼻子缩进鼻腔深处,嘴巴缩进口腔深处,耳朵缩进耳道深处。
整张脸只剩一层极平极滑的皮肤绷在颅骨上。
他修炼的魔功叫《内观经》,把五感全部收进体内,不看外界、不嗅外界、不尝外界、不触外界。
外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体内世界的投影。
他看见的不是入骨灯,是入骨灯的光渗进他瞳孔之后在他视网膜上投射出的那一点温度。
他听见的不是骨鸣声,是骨鸣声传进他内耳之后在他耳蜗淋巴液里激起的涟漪。
他把外界所有信息全部转化成体内的感知——光转化成热,声转化成液,味转化成气,触转化成电。
他在自己体内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那个世界和外界一一对应,但全部由他的体内感知重新翻译过。
他叫内观僧。
曾经是佛门真传,修闭口禅修了四十年,四十年没说一个字。
第四十一年,他开口了。说的第一个字是“我”。
说完之后,他把自己的舌头从舌根咬断吐出来,放在蒲团上。
舌头在蒲团上还在动,还在反复拼那个“我”字的音口型。
他把舌头捡起来吞回去,用魔线缝在舌根上。
从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个“我”字的变体——呜、哦、啊、呃,全是“我”的偏旁部,没有一个完整的字。
他用这些残缺的音节拼出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语言。
他用这种语言对自己体内的世界说话,体内世界用同样的语言回应他。
内观僧旁边坐着一个浑身插满针的人。针不是金属,是冰。
是从魔域最深处万古不化的玄冰矿脉里开采出来的冰髓,磨成极细极长的冰针。
冰针从他全身穴位刺进去,刺进经脉,刺进骨骼,刺进骨髓。
冰针在体内日夜不停地融化,融化出来的冰水混进血液里,把血液的温度降到冰点。
他的血在血管里流动时不是液态,是一种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糊状。
糊状的血从心脏里涌出来时,心脏瓣膜每一次开合都会被冰晶划出一道极细的口子。
口子愈合之前,下一次心跳又把口子撕开。
他的心脏永远处于刚愈合又被撕开的状态。
心脏内壁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疤痕,疤痕叠疤痕,叠成一层比正常心肌更厚更韧的假壁。
假壁把他的心室分隔成无数个极小的腔室,每一个腔室里都封着一滴还保持着液态的血。
那是他全身唯一没有被冰冻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