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光里,每一盏灯都在倒着念经。
无数句经文从火焰里飘出来,在街道上空交织。
交织成的不是经文的海洋,是无数个“慧明”被师父摸过头顶之后抬起头看着师父时眼睛里的那一点光。
光从火焰里升起来,升到半空,碰在一起。
碰在一起时出的不是声音,是一句无声的——“师父。”
广场正中央摆着一张极长极长的桌子。
桌面是用棺材板拼的,棺材板是从城外的乱葬岗里挖出来的。
挖出来的时候棺材里还有尸体,尸体被魔气侵蚀了很多年,已经化成了半液态的尸蜡。
尸蜡浸透了棺材板,把木板浸成一种极沉极暗的深褐色。
桌面上的木纹被尸蜡填满,填满之后木纹反而更清晰了,清晰到能看出每一道纹路都是棺材主人临死前最后用手抓出来的指痕。
无数道指痕在桌面上交错,拼成无数个不同笔迹的同一个字——“等。”
等什么,没有写。
指痕在写到“什么”之前就断了。
桌边坐满了人。
不是活人,是魔修。
不是之前魔军里那种被魔宗批量制造出来的制式魔修,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老魔。
他们的脸被入骨灯的光照着,一半琥珀色一半阴影。
琥珀色那半张脸上,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不是蛊不是虫,是他们自己修炼的魔功在体内运行时,从经脉里渗出来的魔气。
魔气渗进皮下脂肪,把脂肪撑成极薄极透的一层膜。
膜里裹着他们吞掉的无数人的记忆碎片。
碎片在膜里缓缓流转,每一片都是一张脸。
脸在脂肪膜里贴着他们自己的脸,从里面往外看。看的是同一张脸——他们自己的脸。
坐在长桌主位的是一具极高的骨架。
骨架不是骨魔宗那种用骨丝缝合的拼接物,是一整副完整的、没有被拆开过的人骨。
但骨头的数量不对。
正常人的骨骼是二百零六块,这副骨架有四百一十二块。
多出来的二百零六块全部嵌在原本的骨骼内部——
脊椎的椎孔里嵌着另一副更小的脊椎,肋骨的骨髓腔里塞着另一排更细的肋骨,颅骨的颅腔里套着另一颗更小的颅骨。
两个人,一老一小,老的在外面,小的在里面。
老骨头把小骨头裹在自己骨骼最深处,裹了很多年。
老骨头表面被魔气打磨得极光滑极温润,像被人用手反复摩挲了很多年的旧玉。
小骨头在老骨头里面,被老骨头的骨髓养着,养成了极淡极透的琥珀色。
骨架叫骨中骨。
他不是骨魔宗的人,骨魔宗曾经三次派长老来请他入宗,他三次都把来使的骨骼拆了。
拆完之后把骨头一块一块地按大小顺序排列好,装在骨匣里送回去,附一张用骨膜写的回帖——“骨头是好骨头,人不是好人。”
骨魔宗宗主看了回帖,没有再派第四次。
骨中骨的魔功叫《骨中藏骨》。
每杀一个人,不取对方的命,只取对方的骨骼里最核心的那一块——脊椎取椎体,肋骨取骨髓腔,颅骨取颅腔。
把取下来的骨骼嵌进自己对应的骨骼里。
嵌进去之后,那块骨骼原主人的魂魄碎片就封在了他的骨骼深处。
魂魄碎片在他的骨髓里日夜不停地做梦,梦里全是自己还活着时最放不下的那个画面。
骨中骨把那些梦从骨髓里抽出来,炼成一种极黏极稠的骨浆。
骨浆涂在自己的骨骼表面,涂一层,骨骼就硬一分。
他涂了很多层,涂到骨骼表面形成了一层极厚极润的包浆。
入骨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脸,只有颅骨。
但颅骨表面那层包浆映着灯光,映出极淡极淡的暖色。
骨中骨旁边坐着一个极矮极胖的人。胖到不是肉多,是皮多。
他的皮肤像一件大了很多号的衣服挂在身上,从脸上垂下来,从脖子上垂下来,从手臂上垂下来,从躯干上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