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快乐。我每天都在帮助别人。我让无数人从痛苦中解脱。我让无数人不再疼,不再累,不再哭。我让无数人变成了更好的存在。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快乐吗?”
阴九幽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那个不肯被治好的人?”
殷无归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为——”他顿了顿
“因为他在受苦。他不肯被治好,所以他还在疼。我要帮他。”
“你是想帮他,还是想让他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殷无归没有说话。
阴九幽继续说
“你师父治好了你。消灭了你的‘自我’。你不再痛苦了。但你也不再是你了。”
“你是殷无归吗?你是那个五岁时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吗?你是那个扫了十五年地、以为终于等到了一天的杂役吗?你是那个站在大殿里、被三百人嘲笑、被天玄子说‘你很好用’的人吗?”
“你是吗?”
殷无归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
“你是什么?”阴九幽打断他,“你是被治好的。你是被消灭了‘自我’的。你是一个——工具。一个你师父的工具。一个善意的工具。一个——道具。”
殷无归的脸色变了。
那种温和的、优雅的、好看的、悲悯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碎裂。
像一面完美的镜子被人砸了一拳。
裂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脸颊,蔓延到眼角,蔓延到额头。
“我不是——”他的声音在抖,“我不是道具。我是好人。我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助别人——”
“你在帮助别人?”阴九幽问,“那你自己呢?谁在帮你?”
殷无归沉默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
他的手指在颤抖。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我——”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个孩子在说话,“我不需要被帮。我是帮人的。我是好人。好人不需要被帮——”
“好人不需要被帮?”阴九幽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来找那个不肯被治好的人?你为什么记得他?你为什么在讲他的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你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殷无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阴九幽继续说
“因为他在你面前笑了。他笑着拒绝了你的‘治好’。他选择了继续疼,继续累,继续哭。他选择了他的‘自我’——那个疼的、累的、会哭的、满手疤痕的、后腰凸出一块骨头的、被踹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倒下的‘自我’。”
“他做了你做不到的事。”
“他留住了你留不住的东西。”
“他——”
他顿了顿
“他还是一个人。”
殷无归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那些裂纹越来越大。
温和的面具在碎裂。
优雅的面具在碎裂。
好看的、悲悯的、疯狂的面具——全部在碎裂。
面具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张——孩子的脸。
一个五岁的孩子。
站在天道宗的大殿里,穿着破旧的衣裳,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穿了底。他的手很小,但上面已经有了茧。
他看着天玄子。
天玄子说“殷无归,你很好用。谢谢你。”
他看着那些笑着的弟子。
三百个人,三百张嘴,三百个笑声。
他站在那里,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