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天玄子也笑了。
“殷无归,”天玄子说,“你当真以为我会收一个杂役为徒?你扫了十五年的地,扫傻了吗?我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告诉在场的每一位弟子——修行之路,不进则退。如果你不努力,你就会像这个杂役一样,永远只能扫地。他是一个反面教材,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流泪的反面教材。”
他看着男孩,眼神里没有恶意——因为恶意至少说明他在乎你。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男孩只是一个道具,一个用来教育其他弟子的道具。
他的十五年,他的血泡,他的茧,他的嫩肉,他的血——都是道具。
天玄子最后说了一句话
“殷无归,你很好用。谢谢你。”
男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他的十五年被碾成粉末。
然后他笑了。
他笑了很久很久,笑到眼泪流干了,笑到嗓子哑了,笑到肚子疼了,笑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天玄子没有错。
他真的在为他好。
他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五岁的孩子,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如果没有他,可能早就死了。他把他带到了天道宗,给了他饭吃,给了他衣穿,给了他地方住。他让他扫地——扫地怎么了?扫地也是一种活法。他让他扫了十五年,他活了十五年。如果没有他,他连这十五年都没有。
他被利用,说明他有用。他被羞辱,说明他被注意到了。他被当成道具,说明他在别人的计划里有一席之地。这不是坏事,这是好事。一个人最可怕的不是被利用、被羞辱、被当成道具——最可怕的是被无视。他无视你,说明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你连被羞辱的资格都没有。你连当道具都不配。
所以,他要感谢天玄子。
感谢他给了他十五年。
感谢他让他有用。
感谢他让他成为道具。
然后——他要把这份善意,传递给更多的人。
画面消散。
殷无归看着阴九幽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师父。”
“他教会了我一切。”
“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病人,都生了一种叫做‘自我’的病。他们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以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以为自己的感受是重要的。但其实不是。‘自我’是一种病,一种最严重、最致命、最难治愈的病。”
“得了这种病的人,会痛苦、会恐惧、会愤怒、会绝望——因为他们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他们觉得自己是孤独的,觉得没有人理解他们,觉得世界在和他们作对。”
“但只要治好了这个病——只要消灭了‘自我’——你就不会再痛苦了。因为痛苦的是‘自我’,恐惧的是‘自我’,愤怒的是‘自我’,绝望的是‘自我’。没有了‘自我’,就没有了痛苦。”
“你会变成更大的存在的一部分,你会和所有的一切融为一体,你不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你是整体,是全部,是一切。你不会再被伤害,因为已经没有‘你’了。”
他的眼睛亮了。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强到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我就是这样被治好的。我的师父治好了我。他消灭了我的‘自我’,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再痛苦了,不再恐惧了,不再愤怒了,不再绝望了。我很快乐。每一天都很快乐。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帮助别人——帮助别人消灭他们的‘自我’,帮助别人从痛苦中解脱,帮助别人变成更大的、更好的、更完整的存在。”
他看着阴九幽
“你想被治好吗?”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被消灭了“自我”的人。
看着这个——
把所有人都变成道具、然后说“我在帮你”的人。
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优雅的、好看的、悲悯的、疯狂的笑容。
他问
“你快乐吗?”
殷无归愣住了。
“什么?”
阴九幽说
“你快乐吗?”
殷无归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