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是一个妖魔。
尽管他带着一群怪物毁灭了整个宗门。
尽管他把那些弟子变成了灰白色的、快乐的、没有自我的东西。
但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
沈无渊张了张嘴。
然后他想起了母亲。
不是母亲的脸——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了。但他记得母亲的怀抱。温暖的,柔软的,带着炊烟的味道。在那个怀抱里,他不需要被治好。在那个怀抱里,他有“自我”——一个被爱着的、被珍惜的、被需要的“自我”。
那个“自我”是疼的,是累的,是会哭的。
但那是他的。
他的疼,他的累,他的哭。
他的。
“不。”沈无渊说。
他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我不要被治好。”
殷无归的手停在了他的头顶上。
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殷无归笑了。
那个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惋惜,有一种“我理解你的选择但我知道你是错的”的悲悯。
还有一种——嫉妒。
嫉妒什么?
嫉妒沈无渊还有“自我”可以拒绝。
嫉妒沈无渊还记得那个怀抱。
嫉妒沈无渊还没有被治好。
画面消散。
殷无归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吗?”他说,“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阴九幽问
“谁?”
殷无归说
“我。”
黑暗里,又亮起光。
天道宗。
一个五岁的男孩站在大殿里。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裳,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穿了底。他的双手很小,但上面已经有了茧。
他面前站着一个老人。
天道宗掌门,天玄子。
天玄子穿着紫色的道袍,头戴七星冠,手持拂尘。他的面容清癯,仙风道骨。
“殷无归,”天玄子说,“你在天道宗做了十五年的杂役。你的忠诚和勤勉,我都看在眼里。今天,我要正式收你为徒。”
男孩的眼睛亮了。
十五年了。
他扫了十五年的地,扫遍了天道宗的每一个角落——大殿、偏殿、丹房、器房、藏经阁、演武场、茅厕——每一个角落。
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之后结成茧,茧裂开之后露出嫩肉,嫩肉再磨出血泡。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但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然后——三百名弟子同时笑了。
他们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男孩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