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提着一个东西。
一团白色的布料,被揉成一团,松松垮垮地攥在他手里,像是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
布料是白色的——不,曾经是白色的。
此刻它的下半部分已经被浸透了,染成了深重的暗红色,有什么液体正沿着布料的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滴落。
在碎石的表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暗红色的圆点。
是血。
刺玫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目光从那团滴血的白布上移开,重新落在温羽凡脸上……
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月光太亮了。
亮到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温羽凡的每一寸面容。
那张面孔依旧冷峻,轮廓依旧如刀削斧凿,五官没有变化,表情也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她熟悉的神情。
可是头……
温羽凡的头,变了。
原本乌黑的、只在鬓角处隐约可见几缕银丝的头,此刻——
全部变成了花白色。
不是均匀的银白,而是黑白交织的、斑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抽走了颜色般的花白。
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月光照上去,那些白色的部分泛着冷冽的银光,衬着他苍白的面孔,触目惊心。
刺玫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见过先生受伤,见过先生流血,见过先生从刀光剑影里走出来,浑身是血却面不改色。
可她从没见过先生的头——变成这样。
那不是岁月慢慢侵蚀的痕迹,那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粗暴地、不可逆转地夺走之后,留下的残骸。
就像一棵树被雷劈了,叶子一夜之间全枯了,可树干还站着。
“先生……!”
刺玫再也忍不住了,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脚步踉跄着踩过碎石,一把抓住了温羽凡的胳膊。
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看见了那头白,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深藏在平静之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先生!您……您的头……”
她的声音都在颤,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温羽凡破烂的袖口上。
她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温羽凡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迟迟不敢落下。
“您……您没事吧?里面到底生了什么?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只剩下嘴唇在微微翕动,和喉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温羽凡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跟着他从川中一路走来的姑娘,此刻满脸泪痕,嘴唇白,左肩的纱布又渗出了血,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抓着他的胳膊,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心疼和恐惧。
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干。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刺玫抓着他胳膊的手背。
“没事。”
语气平淡,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都解决了。”
刺玫愣了一下。
她看着温羽凡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眼底泛着深重的疲惫,但瞳孔深处,是清明的、平静的、没有任何动摇的光。
不是强撑,不是逞强。
是真的,结束了。
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胸腔里。
紧绷了整个夜晚的肩膀,也在这一刻骤然松弛下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