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轨带着赵四回来的时候,杨行秋正被北府诸将围在当中,讲得起劲。
“天师方才说的那竹筋编墙的法子,咱们记是记下了,可那竹筋为啥非得用盐水煮过不可?咱乡下的竹子,不煮也能编筐啊。”
说话的是高衡,手里攥着一根竹篾,翻来覆去地看。
杨行秋笑了笑,伸手接过那根竹篾,在指尖捻了捻。
“竹子里头有一层竹油,滑得很。你编筐,筐是干的,不沾泥,滑就滑了,不妨事。可编墙不一样——竹筋要埋在泥里,泥得咬住它。竹油不去掉,泥糊上去,看着是糊住了,干了就往下掉,跟泥鳅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
“盐水煮过,一是去油,二是防蛀。竹子里有糖分,虫子爱吃。盐水一煮,糖分渗出来,虫子就不惦记了。”
那高衡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咱们上次编的墙,没两天就往下掉泥渣,怕就是这个缘故!”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牙将也凑过来。
“天师,还有那转运队走路线的事。咱以前行军,辎重队都是跟着大队走,哪有单走一条道的?”
“行军和运料不一样。”
杨行秋解释道。
“行军讲求的是快、是齐、是随时能转进随时能列阵。运料讲求的是稳、是顺、是路上不能堵。你让转运队跟着大队走,大队一停下,它也停下;大队一转弯,它就得绕。倒过来,转运队挡在大队前面,大队也走不动。所以得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
他弯腰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示意图。
“你看——取料点在东,和泥队在中,编骨队在西,覆泥队在西北。转运队从取料点出发,走这条弧线,先送泥到和泥队,再送竹到编骨队,最后送水到覆泥队。一圈走完,回取料点重新装料。路上不逆行、不交叉、不回头。”
那牙将盯着地上的线条看了半晌,喃喃。
“这不就是……绕着圈子转?”
“对,绕着圈子转。”
杨行秋点头。
“看着慢,其实最快。因为你不用等,也不用让。”
众将听得入神,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何谦问墙基为啥要铺碎石子,诸葛侃问覆泥为啥要先拍后抹,还有人问草灰加多少……杨行秋一一作答,不厌其烦。
刘牢之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看得出来,杨行秋是真心在教。
这些法子,说穿了并不复杂,可若是没人点拨,怕是学三年也学不到这个地步。
这个天师,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也确实不藏私。
这样的人,越是让人佩服,就越危险,越留不得。
“天师,”
刘牢之走了过来,笑呵呵地插话。
“你这一套法子,讲得是透彻。俺们这些粗人,听你一讲,跟拨云见日似的。”
杨行秋拱了拱手。
“将军谬赞了。法子不值钱,用得好才值钱。”
“嘿嘿,天师过谦了。”
刘牢之拍了拍杨行秋的肩膀,目光往远处扫了一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怎不见那匹黑马?”
杨行秋一愣,摇了摇头。
“是有一匹黑马,叫骊珠,养在庄上。”
“哦?骊珠?”
刘牢之来了兴致,搓了搓手。
“好名字!配得上那等神骏!天师若能牵来,咱真想开开眼!”
杨行秋笑了笑。
“将军喜欢马?贫道这就带来!”
刘牢之的眼角跳了一下。
不行。不能让杨行秋离开自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