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此时也没入了冬夜。
只有一处灯火通明。
这座府邸是东晋朝廷实际的中枢。
各方文书、军报、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又在这里化为一道道发往四方的政令。
谢安没有惊动太多人。
他屏退了大部分侍从,只留了一名老仆在廊下守着灯,自己走进了书房。
书案上,公文已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缓缓坐下,乌木剑搁在案边,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卷。
豫州急务的副本,以及随之而来的后续文书。
他展开竹简,借着摇曳的烛火,目光一行行扫过。
通篇只有两个字。
“北伐!”
这是他今日在朝会上力主推进的事。
可“北伐”二字,说出口只需一息,落到实处却是千头万绪。
他拿起一支紫毫笔,蘸了蘸墨,在简上批注。
“调粮三万石,漕运至寿阳。沿途各郡,不得截留。淮阴军屯,开春即须播种,所需种子——”
他顿了顿,在记忆中检索着各州的仓储数字,眉头微蹙。
“种子二万斛,速去筹备。”
他继续往下翻。
北府军的编制、将领的调动、家眷的安置。
每一条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写到第七行时,他的手忽然颤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简上,晕开一团黑渍。
谢安停下笔,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里已布满了深刻的纹路。
七十四岁了。
这个年纪,已是难得的寿数。可他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他端起案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而是将凉茶一饮而尽。
北府过冬准备。
他翻开另一卷文书。
京口,如今天下的门户。
城墙残破,百姓流离,北府军的数万将士和家眷就驻扎在那里。
“冬衣——”
他低声念着文书上的数字。
“已拨付两万套,尚缺两万三千套。十日内赶制完毕……”
他一笔一笔地批,每一个数字都亲自核算。
他记得去年冬天,京口的流民冻死在路边,尸骨无人收殓。
“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