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在这条直道上跑。
这条直道走的方向,和他三个时辰前进城的方向,正好相反。他进城时走的是南门,从城南的海边进来的;他现在往北去,要穿过整座城,从北门出去。
他没有想这件事。但刀疤男人替他说了出来。
“你进城走的是南门。“刀疤男人在后面说。他的声音很稳,像在晚饭后散步,“你现在往北去,就是想从北门出去。“
于洋没有回话。
“你想过没有,“刀疤男人说,“你为什么进的是南门?“
于洋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他确实没有想过。他进城的时候是从海边爬上来的,看见南门,就进去了。就这么简单——如果“简单“这个词还能用在这座城上。
“因为南门离海近。“刀疤男人说,“因为这座城的门,不是给人进出的。是给海进出这座城的。“
于洋的背忽然有些凉。
他明白了。
这座城不是建在陆地上。这座城是**漂在海上的**。而海,被那道暗红色的光幕挡在城外。南门对着海,北门对着陆地——不对,北门对着的是别的什么。
这座城三万年来只做一件事:**睡**。
而它睡的那张床,在外面。
北门另一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那一定不是路。
他跑到北门的时候,天几乎全黑了。
门洞很高,拱顶裂开了几道缝,暮色最后那点光从缝里漏下来,落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全是翻滚的灰。
于洋冲进门洞。
他在门洞正中间站住了。
因为前面的门洞外,站着五个人。
那五个人不是站着的,是**坐**着的——五个人盘腿围成半圈,坐在门洞外面的沙地上,双手结着同样的印,低着头。
在于洋看清他们的那一瞬,那五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于洋的膝盖一软。
不是疼。是**重**。
像整座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像有人把手按在他的天灵盖上,往下按。他的膝盖磕在石地上,磕出两个闷响。他想抬手,抬不动;想弯腰,腰也动不了。他的脊椎在响。
压制阵。
“我说了,”刀疤男人的声音在门洞外面,近了很多,“你走不出这座城。”
于洋跪在门洞里。
他的胸口贴着地,能感觉到石头是凉的。他的呼吸很粗,每吸一口都要靠意志力把肺撑开。
他的手,正在往怀里挪。
一点一点地挪。
怀里揣着那根绳。
那根绳不长,不到一尺,攥在手里是软的,像一条睡着的蛇。他从庙里拿到它的时候,庙里那尊没有脸的神像说过一句话——不是声音,是**落进他脑子里的**一句话:
**拿走缰绳,让这座城永远沉睡。**
还有那三个字。他从拿到绳子那一刻起就带着的那三个字,不像是他的念头,更像是别人塞进他手里的东西:
**勿用。**
现在他的手已经摸到了绳的一头。
他只需要把它拽出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拽出来,缠住门洞外面的什么,或者干脆缠住那五个人——绳子锁物亦锁己,他记得这条规矩,但他不在乎。他只要能出去。
手指勾住了绳头。
于洋停住了。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半的重量压在胳膊上,另一半压在那根绳上。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跪着的石像。
他没有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