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把你养这麽大,就是为了让你自戕的?”谢衍揉着太阳穴,只觉得青筋直跳。他用扇子轻敲手心,愠怒至极,“我告诉你,就算天下人都死光了,你也得给我活着!”
“师尊……”
“还委屈上了?”
他收的哪里是徒弟,简直是祖宗!
“师尊罚我便好,莫要气坏了身体。”殷无极跪的笔直,擡起眸,目光盈盈地望着他,此时又乖巧的很了。
这小崽子油盐不进,当惯了滚刀肉。打他,是舍不得的,骂他,他又不还口,他存心是受气来的。
谢衍心下愠怒,道:“若是轻贱己身,何谈修仙。你若想死,也得我来杀你,免得我数百年心血,毁在一个无关之人手里。”
谢衍本说的是气话,却没料到殷无极笑了,歪了歪头,颊边显出一个浅浅的窝,显出几分少年的纯真。
“求之不得,若是能死在师尊手里,想来也是个好归宿。”垂下的墨发挡住了难辨的神色,他高兴地道:“师尊莫要忘了今日之承诺。”
殷无极笔直如利剑的脊背弯下,向他重重叩了个头。额抵着地面,竟是磕出血来。
承诺什麽?杀了他吗?想都别想。
“不过是一个心魔,你竟如此悲观厌世!”谢衍本是说的气话,没想到他竟还当了真,更是哽着,差点被他气到吐血,“怎麽这般没出息!”
殷无极跪着,不曾擡头看他一下。
谢衍平日云淡风轻的面容上,笼罩着沉沉风雨,冷哼道:“跪着,什麽时候想明白了再起来。”
他怫然不悦,转身离去。
炉火忽明忽灭,青年俊美的面容半笼在阴影里,隐隐透出妖邪来。
他低垂下眼眸,不敢起身,只听着那放置在炉内的仙器发出滋滋的响声,那是被灵火灼到融化成灰的声音,他却未曾再看一眼。
“杀了我吧,师尊。”殷无极握紧拳,压抑住浑身的颤抖,一股邪的不能再邪的欲望如疯长的野草,恣意蔓延。
他低声,像是哀求一样自语道:“在我还没做错事之前。”
*
虽然今日不欢而散,谢衍未曾理他半句,但一到晚上,他还是把殷无极招到身边,照常守着徒弟入眠。就算他再生气,也不会拿心魔开玩笑。
谢衍不再与他同眠,只是支着一盏灯,坐在外间而已。
他在思考,自己把徒弟当做子侄的态度,是否是太亲近了些。
可是谢衍轻敲着桌面,却没想出该如何保持距离。
毕竟已经数百年过去,他身边唯一没变过的就是殷无极。若贸贸然疏离,不说徒弟会不会难受,他自己也是要不习惯的。
午夜,心魔满以为谢衍已经离去,悄悄从他的识海中钻出,控制住了殷无极的身体,让他如幽灵般翻身下榻。
青年眼中诡谲的红光一闪而逝,很快又垂下眼,披上外袍。却不料刚刚踏出房门半步,便撞上了心情极差的谢衍。
“孽障。”谢衍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见徒弟肢体不协,神情诡异,知道自己终于守到了。
白衣的先生掐诀,灵气直直打向他的心口,把扰人的心魔逼出他的身体。
殷无极见他动手,身形一震,却是半点没躲。
修仙者从不会把心脉交予其他人手中,而殷无极却控制着躲避的本能,任由那股灵气打中他的心口处。这是极度信任才会有的第一反应。
谢衍没在意,而是抵住他心口处的黑气,虚虚握起,将那一团魔气捏碎。
魔气惨嚎一声,似是要逃,却被谢衍抄起一支狼毫笔,把实质化的魔气直直钉在墙上,困入阵法中心,半晌便挣扎不动了。
黑色的雾气声音不再尖利,而是学着殷无极的声音,似乎在哀求:“师尊,师尊我错了,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除却声音,它简直无一处与殷无极相像。
心魔以负面情绪为食,属于自然而生,寄居在识海之中,起初是独立的,若不早早除去,与识海结合在一起,再除时便如同割去血肉,甚至更难。
毁在心魔上的修者多如过江之鲫,好在,谢衍终于把它逼了出来。
谢衍眉峰一蹙,却是冷笑道:“什麽阿猫阿狗,都敢喊吾师尊了?”
他这几日牵挂徒弟,心里郁郁,莹白如玉的手平平向前一伸,随意一捏,那雾气便尖利地惨叫着,被碾为尘灰。
殷无极杵在那里,终于回了神,静静看他一眼,垂目轻唤:“师尊。”
师尊仍旧那麽气度高华,神姿天成,让人怦然心动。
他不敢多看,只觉这心魔虽除去,但心脏仍然跳得很快,一声一声,无疑是在告诉他,没有用的。
他这悖德的情感,根本不是来源于心魔的蛊惑,而是从一开始便有了,如今像是藤蔓一样疯长,把他往阴影里拖,直到让他坠到地狱里去。
谢衍蹙眉:“你平日从不出错,这心魔怎麽迟迟除不掉,还得我出手?”
殷无极弯了弯唇,却没成功笑出来:“是弟子无能。”
他又怎麽讲呢?他不是不想除去心魔,而是只要这绮念一日不断,情丝一日不斩,他的心魔就还会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