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白都刀尖上亦是光芒大盛。 刀气如长河匹练,泼洒如江河决堤,浩浩汤汤。 林德倒没太大意外,如果岩槊罗只是个精通武技的武夫,那太亏欠“神命弟子”这个名号了。 接受过白神祝福的神命弟子,总得会一些与普通人不同的手段不是? 感气之后,为幽通。 幽径拓道,登堂入室。 林德早已登堂入室。 刀意可感,白都刀宛如与手臂融为一体,一呼一吸天地灵气流转,刀芒光亮大盛,挥刀便是风起,风起雷动! 两股风对撞。 大祭司断然喝道:“退后!”一扬手,比武场四角的灵威摩罗目中亮起红光,灵石焰柱冲天而起,璀璨夺目,堪堪挡住了第一波震荡起来的大风。 白都子民惊骇退后。 可以说,林德和岩槊罗是在握着轻若无物的数丈长大刀对战,刀风凛冽,很快将比武场绞得支零破碎。 林德凭借刀气勉强扳回了体力上的劣势,论气感,他本就是修士,当然不会弱于神命弟子岩槊罗。 现在,唯有在场上的二人自己能看清对方的刀势走向,每一次铿锵交击,都会由刀身精细准确地传入胳膊,震动骨血。 林德看大西勒晨起练刀看了一年多。 岩槊罗跟着大西勒生活了十几年。 孰高孰低? 岩槊罗耐力卓绝,实力雄厚,他像腰缠万贯的富豪,不紧不慢的在长街上漫步洒钱;林德刀芒随主人呼吸频率极慢地明暗变化,愈来愈明则气势愈盛,一往无前;愈来愈暗则刀势阴柔回转,滴水不漏,天地是他自在徜徉的湖泊,天地灵气不绝,一口气便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岩槊罗曾经抓住他明暗交错的一刹那直攻要害,林德竟然生生停止吐息,骤然前冲,刀芒对刀芒! 破碎的刀气割得二人身上细碎伤口密密,一击即退。 岩槊罗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轻声道:“你这招用不了多少次。” 一次止气可以,多了便会气势凌乱,自然溃不成军。 岩槊罗战意飙升。 与之前的周转相交不同,这次他刀势大开大合,猛烈疾速,意在让林德气不成气,林德亦是改变策略,吞吐速度加快,明暗闪烁几乎不再明显,以应对岩槊罗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似乎只是一个不小心的谬误,他被支楞破碎的凌乱地面绊了一下,往后仰倒。 岩槊罗当然觉得这其中有诈,但是他不觉得林德能靠这个诈伤到他什么。 所以他依然选择纵刀斩下。 林德躺到地面上,重重吐出一口气。 刀芒冲天而起,将岩槊罗的刀芒冲击个粉碎,纷落如雨。 林德的刀砰然炸开,连带着他右臂亦被刀气反噬而伤,血肉横飞,几可见森森白骨。 岩槊罗急步后退。 他的刀中段断纹如蛛网,刀刃豁口参差如狗牙,轻轻一弹便会尽数开裂崩碎,自然再承受不起刀气流转。 他的右臂也受了不轻的伤。 但是总的状况比较起来,岩槊罗比林德好了太多。 林德半只胳膊几乎废掉,半边脸溅上血,视野一片猩红,他几乎感受不到疼,心里只有高涨的战胜欲望。 岩槊罗是一座山,这座山想把他压死,他偏要活。 岩槊罗说:“你快不行了,认输吧。” 林德一笑,他这一笑因为脸上溅血分外狰狞:“输?我还没死呢,输什么输。” 要么大西勒上山去,要么岩槊罗接替大西勒之位。 大西勒不愿上山,岩槊罗不愿让大西勒死。 那么要去死的人只有林德了。 只要林德一死,大西勒再无牵挂,自然会顺从上山去。 岩槊罗行的是阳谋,林德知道,不能不往里跳。 他自己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远。 岩槊罗轻声道:“你刀都没有了,胳膊也废了,拿什么和我比?赤手空拳?不要做不切实际的妄想了,拿刀你都打不赢。” 林德咳出一口血:“你知道的,我在上山以前,练的一直是剑。” 他断然喝道:“长风寂!” 悠悠然随天风荡漾的剑气海洋掀起滔天大浪。 东南山上,剑气通天。 一节剑影破空而来,纯以剑气凝结,颜色淡青,无鞘无柄,无处不是锋芒。 连林德自己都不敢实握,而是虚拢以控。 “林得水请本命剑降临,不算违规。”林德龇牙一笑,“请神命弟子接我一剑。” 他踏步上前,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就是一记简单的直刺,剑最能体现杀伤力的就是刺。 剑风四溢。 岩槊罗退步,暂避锋芒,目标转向,林德刹住,吸了一口气,改刺为扫。 再为挑。 气势一节节攀升。 形势急转直下,比武场上,几乎全被细锐剑风填满,被剑风刮过便是划拉一道血口子,浑身浴血。 岩槊罗以力压人,林德借名剑之利扭转劣势,很公平。 岩槊罗已经入鞘的刀再次拔出,他手心划过刀刃,刀缝渗血,猛然插入破碎的地表。 四座灵威摩罗口中发出不真实的吼声,若有若无。 大祭司是神命祭祀,岩槊罗是神命弟子。 身负神力者,均可催动比武场大阵。 围观的白都子民越退越远,都被台上瞬息万变的局势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鸦雀无声。 灵威摩罗站了起来,眼中的赤红光芒浓烈似血。 林德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了,他已经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是他在翡翠湖泡澡解毒时体察到的那种非同一般的气息,由灵威摩罗口中吐出。 他松开手,缓缓仰倒。 剑气凝结的青色剑形如同倦鸟归林、烟花绽放,自然寸寸飞散,剑形崩散,剑气无知无觉地切断经过的一切直至消散融入天地灵风。 更浩然博大的气息冲天而起,在合眼的刹那,林德似乎看到了一幅徐徐打开的万里江山绘卷,清澈的江河上倒映出长度惊人的灰色长须缠住了天空中生长出的一段翠绿树枝,两者互相绞成粉碎。 模糊的人影接住了他。 头戴紫金莲花冠,双眸尽是满溢的紫金之气。 好像比现在的大哥貌相更年长,也更英气,风华正茂之相,身形飘渺朦胧,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好看哟大哥。 他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可惜仅能是想法了,剧烈的疼痛感几乎冲垮了他的意志,他闭上眼,彻底昏迷过去。 台下的白都子民只看到了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和席卷破碎的剑风,纷纷半蹲下身子往后退,大风吹得人几乎站不住脚,更有种渗入骨血的尖锐疼痛感。 风暴咆哮了整整小半个时刻才渐渐平息下来。 比武场几乎不复存在,四尊灵威摩罗彻底消失不见,满地碎土剑痕,躺着两个不知死活的人。 大西勒踉跄着站起来,向比武场奔来,他还未走到,被一干寨民劝阻拦下,大西勒声音沙哑:“那……那都是我的弟子,大祭司!你想害死他们吗?!” 他的怒吼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随即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虚弱得几乎站立不住。 大祭司语气平淡:“大西勒身体不佳,扶下去吧。” 而大西勒奋力推开想扶他一把的侍从:“我要看到我的弟子,还有他们的刀!” 这次是谷天上前扶住了他:“你们都别和大西勒置气了,把两个弟子都赶紧救起来治伤,刀的碎片大家都找找,能找多少是多少。” “大西勒。”大祭司冷冷望着他,“这次只能说胜负未分,等岩槊罗恢复过来,下次绿生节传承仪式照常举办。” 大西勒咳嗽了一下,仰头望着大祭司:“胜负未可知。但是大祭司,我想问你一些问题,为何你会在新麦酒里下药,迫使我口不能言,无法起来辩驳?为什么岩槊罗他比试时用的不是他自己的刀?再往前,当初我接受神命时你是怎么说的?我下到兀儿寨,你明知抚水寨撒西延一脉素来与兀儿寨谷氏不和,你为何把谷天安排到抚水寨?” 每说一句,大西勒脸色便赤红了些许,他疾声厉色道:“要不是方才灵威摩罗阵启动,白神气息助我冲破了药性封锁,不然不论这场比试结果如何,是胜是负不还是你这位大祭司说了算?” 大祭司袖着手,淡淡道:“大西勒,神命弟子接受神祝,能启动灵威摩罗阵有什么好稀奇的。反倒是你,收外族人为弟子,最后还和自己一手带大的神命弟子拼了个两败俱伤,你这个做师傅的,是不是更有渎职之嫌?” 大西勒一口咬死了那把不明来历的刀:“胜负优劣暂且不论,我更想问岩槊罗的那把刀是谁给?他的主人又是谁?” 大祭司终于色变:“大西勒,你在怀疑什么?” 大西勒神色冰冷:“我怀疑你想促使我两个弟子自相残杀,你坐获渔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