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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最后一天上（第1页）

2008年9月14日，星期日，纽约，雷曼兄弟总部。

曼哈顿的清晨灰蒙蒙的，雨要下不下，云层压得很低，把整条第七大道罩在一片浑浊的铅色里。

今天雷曼兄弟总部大楼门口的安保人员比平时多了一倍，进出都要刷两次工牌。楼里大部分工位都空着，员工们还在休周末。但三十一楼那间会议室里，灯已经亮了一整个通宵。

长桌两侧坐着的人和三个月前相比，已经少了一半。有些高管已经提前离职了，有些人请假没来，有些人被叫去处理资产出售的事情，实在赶不回来。

原来座无虚席的会议室，现在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二十个人，每个人都挂着厚厚的黑眼圈。

富尔德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翻烂的资产处置进度表。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但领口敞着，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松垮垮地挂在扣眼边缘。

最近他瘦得厉害，颧骨下面的皮肤凹进去，两只眼睛像是陷在阴影里的灯。

卡兰坐在他左手边，手指微微发颤的翻开面前那份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无比干涩道：“理查德，韩国产业银行那边……今天早上正式发了函。他们宣布退出谈判，即时生效。理由是政府风险警告没有解除，KDB董事会无法批准任何收购方案。”

会议室里没有惊呼，没有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原位。这个消息在过去的几天里早已经被一点一点放出来了，今天不过是确认了那个最坏的结果。

富尔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巴克莱银行那边呢？”

“巴克莱那边还没有给出明确重启谈判的答覆。我们昨天下午发了第二次询问函，他们的回复是正在内部评估。”

卡兰顿了一下，继续道:“实际上他们是在等美联储的态度。”

“跟他们说过转型的事了吗？”

“说过了。上周五晚些时候我们通过电话跟戴蒙德提了银行控股公司的转型方案。他说这件事需要美联储和财政部先给出明确答覆，巴克莱才会考虑重启谈判。”

富尔德低下头，把面前那份资产处置进度表翻到最后一页，然后用手指在那页空白处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做出最后的决定。每个人都知道那会是什么，但没有人敢在这时候率先说出来。

富尔德低下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保尔森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久到富尔德认为保尔森不会再接了。

在富尔德的心彻底沉入谷底的时候，电话还是被接通了。

“亨利，是我。”富尔德的声音还算平稳，“我想像知道财政部到底能不能支持雷曼的转型方案？”

电话那头保尔森的声音很是疲惫道：“理查德，我理解你的处境。但财政部内部现在分歧很大，SEC那边也有不同意见。我需要时间。”

“时间？”富尔德的声音开始往上走，“雷曼的流动性到明天可能就不够支付开盘后的保证金追缴了。”

“理查德，你冷静一点。”

“冷静？”富尔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桌子被他带得晃了一下，杯子里的水跟着泼了出来。

“亨利，雷曼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给了你最后的方案，给了你所有我能给的东西。你现在就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财政部到底支不支持我的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抱歉，理查德。”保尔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这一次雷曼可能真的要走到最后那一步了。”

富尔德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有人用手捂住了脸，有人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富尔德把听筒慢慢放回座机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

“暂时散会。”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楚，“所有人暂时不得离开这层楼。等我的通知。”

他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深蓝色地毯上，脚步声沉闷而急促。门在他身后合上，会议室里依然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富尔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反锁，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拉开抽屉翻出那本皮质封面的通讯录，翻开第一页。第一个电话打给戴蒙。电话响了好几声，自动挂断了。他重拨了一遍，还是一样。语音信箱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他没有留言。

第二个电话打给布兰克芬。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没有接听记录。

第三个电话打给潘伟迪。拨出去之后提示音说“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他等了十秒再拨，还是同样的提示音。连续拨了三次，他放弃了。

第四个电话打给塞恩。塞恩的手机接通了，但说话的是助理：“富尔德先生，塞恩先生正在开会，不方便接听电话。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转达。”

“不用了。”富尔德挂了电话。

第五个电话打给巴菲特。语音信箱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他把通讯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拨。有些人直接按掉了，有些人的助理说“正在开会”，有些人干脆连语音信箱都满了。

他拨打了几乎他所有认识人的电话，结果没有一个人接听。

他把手机摔在桌面上，两只手撑着额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桌上那本通讯录。封皮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他盯着那本通讯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最后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这一次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然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

“理查德。”

富尔德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陈，是我。”

“我知道。”陈啸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等这个电话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