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谳抬头,眉头微蹙:“为何又插手?”
一尊庞大模糊的虚影在天际若隐若现,是天道的化身,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天地法则如此。凡人承受不了诅咒神明带来的代价。若由他怨气横生,只会生出变数。”
“花神擅自出逃,已在凡界。你身为判神,本该镇守此间,却因私心……”
“我没有私心。”昭言打断他。
天道:“我剥离你的七情六欲,正是料到这一切。你既为判神,便不该有任何的牵绊。为无关之事分心,乱了轮回秩序。”
方才那个男人撕心裂肺的质问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可她却真的感受不到半分波澜。
她的七情,早在千年前就被天道亲手剥离,封入了那枚从不离身的手镯中。
“是。”她最终只应了一个字。
下一秒,她的身影在原地淡去。
高台之上,只剩下审判之轮依旧在咔哒咔哒地转动着,停在下一个轮回。
凡界,古青临城,大牢内。
朝辞跪在她面前,再没有身为神的威严,像芸芸众生一样,为了所爱之人乞求她网开一面。
昭谳不明白,身为花神,本应以天下为己任,竟为了一个凡人,不惜将自己折辱至此。
情之一字,当真可憎。
“朝辞违逆天时,延误四季,致使生灵蒙难。按律,当贬去神格,夺其花神之位,打入下界。”
昭谳的目光落在岁莫止即将消散的魂魄上,她想着他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家国。本是要抹去他的记忆,让他干干净净地去往仙界,做个逍遥人。
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岁莫止功可成仙,允许保留上一世记忆。”
她便再给二人一番因果,能不能重逢,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谁敢相信这些情节是我最开始想到的内容,直到大结局才呈现。
第99章梦佳期(八)
此后数百年,光阴于昭谳而言,不过弹指一挥。
她各界辗转,从幽冥地府到九重天宫,再到滚滚人间。她依旧秉公执法,铁面无私,仿佛当年那个满身浴血的凡人在她耳边发下的恶毒诅咒,只是无关痛痒,连半分波澜都未曾掀起。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每当她在审判席上,看到那些同样因不甘而扭曲的面孔,看到那些因怨怼而泣血的眼眸时,她那原本如古井般无波的心湖,总会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一个无情之人,也会有心悸的感觉吗?
一日,她难得没有坐在高台之上。
昭谳支着下颌,倚在庭院的白玉秋千上。神祇本是不需要睡眠的,但处理了太多凡尘的执念与因果,神魂也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她闭上眼,任由微风拂过面颊,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扑棱棱——”
一阵慌乱的振翅声骤然打破了寂静。一只不知从哪来的白羽小鸟,横冲直撞地掠过半空。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檐下那盏悬挂了百年的琉璃灯被它一头撞落,摔得粉碎。
白鸟也被撞得晕头转向,眼角处被锋利的琉璃碎片划出一道血痕。它惊叫一声,直直地朝着下方的水池坠去。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好巧不巧,它落下的位置,正是一朵开得正盛的留影青昙。那娇贵的仙花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瞬间被打散了花形,花瓣零落了一池。
水面上冒出一个气急败坏的脑袋。
“哎呀!我的花!”
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少女从水中一跃而起,双眼圆睁,她正是那留影青昙化形的花妖,淑慎。
淑慎指着那只正在水面上扑腾挣扎的白羽小鸟,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姑奶奶我日日在这庭院里沐浴神光,苦苦修炼,眼瞅着马上就要得道成神了!这该死的扁毛畜生,竟毁我道基!”
说罢,她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挽起袖子就要朝那只小鸟扑过去:“我今天非把你掐死炖汤不可!”
昭谳姿势未变,指尖微微一动。
下一瞬,气急败坏的淑慎、水中扑腾的白羽小鸟,连同地上那堆碎裂的琉璃灯残片,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停在秋千之前。
“毁了我的灯,便去仙界历练,把它补好吧。”
话音刚落,那堆琉璃残片便化作一缕神光,没入了白鸟的体内。它也不挣扎,乖乖地悬在半空,开口道:“何所似在此谢过神女。”
“神女!”淑慎见状顿时急了,指着白鸟大声抗议,“就这么放过他?他可是毁了我的道基啊!”
昭谳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你离真正化形为神,还需最后一步。我本没看破是什么,现在一看,原是如此。”
她继续道:“你们一世机缘已定。他既然惹你生气,我便多给他加一道轮回,权当是赔罪。”
说罢,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淑慎与何所似一同包裹,两人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凡界的方向坠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