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砚说不冷。
青禾说比野地强。
小安点头,点得用力。
草窝睡不惯就说话。沈悦说,库房里还有旧铺盖,冬天厚。
够睡了。青禾说。
石生说草窝里的草我筛过,没石头。
饭后,石生收碗,把碗摞成一摞,端到伙房去刷。刷完碗,他把米袋子捡起来。袋子空了,轻得没分量。他捏着袋角,把最后一点碎米抖进锅里,袋子叠好,塞进灶台下的柴堆里。沈悦带三个孩子去溪边洗手。
溪水凉。小安蹲在石头边,把手伸进水里,又缩回来。小砚拉过她的手,浸到水里,慢慢搓。青禾干脆把脸埋到溪水里,抬起来,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沈悦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自己也蹲下洗了把脸。洗完,甩甩手,水珠子甩进溪里。小安看着,眼睛弯起来。
回去的路上,小安的鞋又张了嘴。右鞋的草绳断了,鞋头翻开,露出脚趾。小砚蹲下,从路边薅了根细藤,把鞋头和鞋底缠了两道,系了个结。他蹲着的时候,小安伸手,把他后脑勺上沾的一片草叶摘了下来。
青禾在前面走,回头看了一眼,没催。
韩沐相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袖子里的饼还热着,隔着布料贴着他的手腕。堂屋里静得很,粥香还没散尽。
日头高起来,青禾把两床旧铺盖从黑楼里抱出来,搭在院子里的晾绳上晒。晾绳是石生拴的,一头系在松树上,一头系在墙钉上。铺盖搭上去,灰在日光里慢慢往下落。青禾拍了两下,拍出一蓬细灰。她退后两步,眯眼看那两床铺盖,像看两件了不得的东西。
日头偏过松树梢,小砚领着两个妹妹坐在墙根择灰灰菜。青禾说晚上拌粥,得把老的茎掐了。小砚的眼睛时不时往堂屋瞟。堂屋门口,门主坐在阴影里,膝上搁着块阵盘,指尖的光明明灭灭。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掐茎,掐得很仔细,把每根菜上的黄叶都摘干净。
下午,沈悦来找他。她在门口站了站,才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胳膊支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哥,他们算咱们门里的弟子了?
韩沐相在给一块阵盘收尾。这块盘不大,纹路却细密,光在刻痕里走了大半日。他刻得慢,每一条线都贴着上一笔的气走,到收口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水从窄口里挤过去。这是新盘,跟护山阵没关系,跟山道上的风也没有关系。刻给谁的,他没说。
不是弟子。他说,是没处去的孩子。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悦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院子里有孩子说话的声音。青禾在晾绳边教小安打结,小砚把扫帚放回墙根,竹柄磕在石头上,响了一下。韩沐相听着这些声音,手里的光还在走。
晚饭还是粥,拌了灰灰菜。青禾白天掐的嫩尖过了开水,拌在粥里,绿生生的。青禾夹了一筷子,看了一会儿,才送进嘴里。
这粥,比你煮的强。她对石生说。
石生咧嘴笑了笑。
傍晚,青禾把铺盖从晾绳上收下来,抱回黑楼。铺盖晒了一天,鼓囊囊的。
天擦黑,三个孩子回了黑楼。
夜里,三个孩子没睡。
灯在窗台上亮着。小安躺在草窝里,抱着外衫,眼睛睁得溜圆。青禾背对着门,忽然翻过身来。
明天还给我们吃吗?她问。
进了门,不许再饿着。小砚说。
他说的。
他说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青禾又把身子转回去。小安往小砚那边挪了挪,贴着他的胳膊,合上眼,呼吸声慢慢匀了。小砚把外衫重新掖进她怀里,掖严实。
睡吧。他说。
小砚闭眼前,朝门口望了一眼。门外头黑着,什么也没有。他合上眼。
灯油添过,火苗一跳一跳的。三个孩子睡了。小安睡在小砚铺好的草窝里,怀里抱着那件外衫。小砚躺在门边,呼吸很轻。青禾背对着门,把自己缩成一团。
黑楼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韩沐相把阵盘收进袖里,从屋里出来。院子里的阵光极淡,贴着地面,像一层水。他路过黑楼,脚步放轻了些。他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半块饼,放在堂桌中央。饼上包着的油纸角,他慢慢展平了,压在饼下。手在饼边上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把长凳轻轻推回桌下。堂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门口进来,照着那张旧桌,照着那半块饼,也照着他。
他走出堂屋。饼留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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