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太后和幼帝没上朝,靖王告了假,似乎又坐实了这一点。
京中水深,云谲波诡,朝不保夕。
江行风低垂着头,昨夜一宿没睡,眼下有两团乌青。
他是大御三朝老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胡须和鬓发都花白了。
他等了许久,一直到下朝,迟疏也没看他一眼,像是没想起来他似的。
迟疏下了朝,在两仪殿坐了会儿,太监传报,说是江大人求见。
迟疏手指轻点案桌:“宣。”
片刻后,江行风进来了,郑重地磕了个头:“老臣江行风,见过摄政王殿下。”
“江大人何必行如此大礼。”迟疏说着,也未让他平身。
江行风跪在地上,小心地脱下官帽,放在一边。
“臣年过花甲,老迈不堪,恐难担大任。还请摄政王恩准,许臣辞官还乡。”
奉茶的太监是新提拔上来的,到底年轻没阅历,手不住地抖,托盘上撒出来一些茶。
他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呼吸都顿住了,极其小心地稳住茶盏,放在桌上,下来后忙拿手帕擦干托盘上的水渍,当没发生过这事。
迟疏不光清算朝堂的官员,宫里的太监宫娥也清算了一批,龙鳞卫气势汹汹地就将人带走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对陈满月被抓走时的场景心有余悸。
说不准是随机的,摄政王看不惯谁,谁就要倒霉。
他在偏殿拜佛求神,听到迟疏的声音,波澜不惊的:“江大人是想辞官,还是想拿这官帽同本王谈条件?”
江行风在官场沉浮大半辈子,官拜宰相,已是位极人臣。
而今世道艰难,国之不国,纵使他权倾朝野,遇上迟疏,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是个人精,又岂能想不清楚迟疏将他押入大牢的用意?无非是让江行风掂量掂量,靖王迟刃为幼帝派兵造反的可能性。
迟刃虽有千机卫,可自始至终都按兵不动,直到昨日,江颂年送迟晏出宫,才真的动用了千机卫。
迟疏放任江颂年逃跑,只是想借此机会告诉江行风:靖王和武安王没什么两样。
——但是,他自己是不是也是这么打算的,人心隔肚皮,江行风又如何能看清呢。
江行风默了片刻,又是一磕头:“臣子嗣稀薄,妻子早逝,臣只想请摄政王,饶幼帝一命,臣愿意带他离开盛京回老家扬州,从此不问世事……”
迟疏笑了几声:“江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来到江行风跟前:“本王的十万亲兵还好端端地驻守在长兴关外,江大人怎的还想着偏安一隅、南下迁都?”
江行风喉咙倏然一紧。
迟疏慢悠悠地说了句:“因为江大人觉得,本王身体里流着胡人的血,死守盛京不是要护住我大御的国土,而是心里有鬼。”
江行风“砰砰砰”磕了几个头,磕得额头都出了血:“臣绝无此意!”
迟疏弯腰捡起江行风的官帽,随意戴到江行风头上:“既然绝无此意,那便当好你的宰相。”
威胁意味十足。
江行风打了个寒噤,佝偻着身子地退了出来。
这位殿下何时练就这样一身城府,心里究竟藏着什么打算,他竟是猜也猜不到了。
迟疏冷着神情回到穆王府。
府中灶房炊烟袅袅,他到时,正好做好午膳。
迟疏服过药,嗅觉不大灵敏,勉强闻出红烧鲤鱼的味道。
贺管家跟了迟疏十来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倒不如旁人那般惧怕他,笑着同他打招呼:“殿下。”
他端上最后一道菜来,果然是红烧鲤鱼。
陈管家近年来眼力不大好,话却越来越多,絮絮叨叨:“殿下,昨晚您一晚都没回府上,老奴担心坏了,生怕您没带药,再犯毛病,还想差人给您送进宫呢,只是一个人也找不着。”
“那毛病犯起来要命,老奴在一旁看着都心焦。”
他看了迟疏一圈:“瞧您精神不错,贴身带了药,没吃啥苦头吧?”继而笑道,“这下老奴放心了。”
迟疏有生以来大半的时间都待在军营,吃饭时也注意风吹草动,养成了“食不言”的好习惯。
听陈管家念佛似的在耳边说话这当,已用好了午膳,抬脚不言不语地出了府。
顾敏跟上来问道:“殿下,去两仪殿吗?”
迟疏想了想:“去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