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求死之道,亦是如此。
江颂年次次没死成,沐浴过后换了身干净常服,手臂上的伤口也包扎了起来,怯怯的模样与不久前同迟疏对峙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已是后半夜,迟晏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这会儿累得不行,庆春才伺候他睡下。
龙鳞卫包围了整个慈宁宫,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明眼人也能察觉出非同寻常的意思。
太后和幼帝本就不好过的日子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在今夜这几乎称得上宁静的间当,江颂年的求生欲渐渐回笼,把自己当作个摆设,大气也不敢出。
江颂年跪坐在榻上,一手撑着脑袋。
迟疏进来之前,他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眼下动也不敢动,假装自己还睡着。
迟疏也不说话,只一直盯着江颂年看,似是要将他身上盯出个洞来。
良久,他道:“别装了。”
江颂年睫羽微动,倏然睁开眼。
他坐得太久,腰背发酸,一个没站稳又坐了回去。
迟疏神情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是江大人让你把陛下送出宫的?”
江颂年下意识点头,然后飞快摇头:“不关江……我爹的事。”
“不关他的事?那就是你擅作主张,把陛下送出宫的?”迟疏冷声道,“是何居心?”
江颂年不答,他还想问问迟疏是何居心呢。
迟疏像是猜出他心中所想,自己答了:“你想把他托付给靖王,让他照顾好陛下。因为我觊觎皇位,准备向陛下下手了。”
江颂年讶然:“你怎么知道?”
谁又跟迟疏告密了?
迟疏走向江颂年,双手撑在他身侧,以一个极具威压的姿势禁锢着江颂年。
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若是今夜你将他送出去,大御就四分五裂了。”
江颂年感受到迟疏的气息落在自己面上,浑身汗毛倒竖:“什……什么?”
“江行风这个蠢货跟你一样,以为向靖王投诚,就能护住大御基业。陛下年幼,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皇位,你不该不知道吧?”
江颂年把自己缩成一团,顾不得迟疏将他和江行风连着一起骂了。
迟疏冷笑一声:“我觊觎皇位?他靖王难道不觊觎?谋逆的武安王,他可不是想‘清君侧’那么简单。池州那帮姓迟的亲贵,哪个不是想拥兵自重,让陛下做一个傀儡皇帝?”
江颂年飞快眨了几下眼,眼眶有些红了。
他就是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防备谁。
他只是莫名其妙来到了五百年前,莫名其妙进宫当太后,然后现在莫名其妙地被人一通指责。
江颂年满腹委屈,孤立无援到了极点,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迟疏皱眉,心知和江颂年说再多也是白说,竟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他跟这个命不久矣的假货说这些做什么?
“滚出去。”迟疏道。
江颂年气鼓鼓地一甩袖子出门了。
慈宁宫上下灯火通明,严防死守,江颂年走出去,擦了擦眼泪。
被冷风这么一吹,头脑清醒了些。
他抬头望天:他出去做什么?那是他的寝殿。
可是……迟疏在,他也不想回去。
江颂年在庭院转了转,心烦意乱,想去看看迟晏,脚还没迈出院子,就让持刀的龙鳞卫给堵了回去。
“太后娘娘,摄政王有令,不得放您出去。”
江颂年无处可去,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见寝殿的灯已经灭了,他又附耳在屋外听了一会儿,想来迟疏该是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大不了他再在榻上睡一觉。
江颂年关好门,还没站稳,忽然被什么东西扑到了地上。
迟疏一手掐在江颂年颈上,没用力。
他问:“你是谁?”
“是、是我……”江颂年紧张道。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