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入,茶叶在水中翻滚,一片片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茶香氤氲开来,清冽的山野气息。
她盖上碗盖,又等了一会儿,才将茶汤注入另一只白瓷茶盏。茶汤清澈,泛着浅浅的碧色,像初春的溪水。
郑婆子在一旁看着,不住点头:“好好,你这手艺,比我还强些。”
秦式微笑了笑,将茶盏放入茶托,端起。
方才被选中时,她其实不大愿意。灶房的活计简单不沾人,可这会子,她心思又被掰回来了——她来县衙不就是为了打听消息吗?
茶房在前后院之间,人来人往的,又能来回走动。若是在这儿当差,打听消息,可比在后厨方便多了。
她定了定神,端着茶托,由小厮带着往陆大人的院子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陆大人的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几竿竹子种在墙角,风吹过,沙沙响。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被人拦住。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青灰色长袍,面容清隽,瞧着二十来岁的年纪。他站在院门口,伸手一拦,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茶托上。
“给我吧。”他道。
秦式微没见过这人,但猜应当是陆大人身边的长随。
她心里一松,这倒省事。她垂首,将茶托递过去:“是。”
良平接过茶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里去了。
秦式微也没等,直接转身往回走。
屋里头,陆闻涉正压着三分火气。
今儿个一早,甘鸿光陪他去查往年的账册。他翻了一上午,一页一页看过去,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账面做得平平整整,收入支出都对得上,该有的凭证一张不少,该盖的章一个不落。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他知道甘鸿光这人——胆小,怕事,脑子也不算灵光。这样的人,若真有什么猫腻,账册上不可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除非有人指点过,有人在背后替他收拾干净。
甘鸿光在一旁陪着,额上汗珠就没断过。他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看出什么不妥?”
陆闻涉没理他,只把账册合上,往桌上一扔。
甘鸿光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再问。
出了账房,甘鸿光又陪着他往回走,一路上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脸笑成一朵花。陆闻涉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把这座大佛送走,越快越好。
他心里冷笑。
哪有这么容易?
良平端着茶进来,放在案上。
陆闻涉也没像往常那般不动,随手端起,往嘴边送——
茶是温的。
恰到好处,不烫口,也不冰牙,入口正好。他一口气喝下半盏,那股烦闷的火气,竟被这温温的茶水浇熄了几分。
他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
“这茶是谁煮的?”他忽然问。
良平正垂手站在一旁,闻言一愣,随即小心道:“方才是个新来的丫鬟送的。奴这就去问问?”
陆闻涉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方才那盏茶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在这闷热的午后,喝上这么一盏,比什么降火的药都管用。煮茶的人,知道他在外头晒了半日,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必。
不过是一盏茶罢了。
“不用了。”他道。
良平应了一声,不再多话。
陆闻涉又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也喝了。
茶汤入口,清冽甘甜,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