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昨夜临睡前听到这事,气得直念佛,说娶了个没脑子的,真是坏了一窝。
这会子让她来打点这摊子,她可得擦亮眼。往后这几日,不能再出半点岔子。挑人伺候,不求多机灵,只求本分、稳当。
太机灵的,心思活络,反倒容易生事。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又过了一遍,最后落在秦式微身上。
“你随我来吧。”丁管事道。
秦式微抬起头,忖度片刻就明白丁管事的心思,应了一声:“是。”
吕六娘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看丁管事,又看看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丁管事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秦式微跟在后头,经过她身边时,她狠狠剜了秦式微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剜下块肉来。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低着头走了出去。
身后,吕六娘气得直跺脚。
秦式微跟着丁管事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长廊,到了茶房。
茶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一排架子,摆着各式茶具——有紫砂的、有瓷白的、有粗陶的,大小不一。窗下砌着个小小的风炉,炉上坐着铜铫,铫里水正咕嘟咕嘟响着。
郑婆子正在里头忙活,见丁管事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丁管事来了。”
丁管事点点头,把秦式微往前带了带,道:“往后她便在茶房当差。”
郑婆子见是秦式微,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深了:“好,好,丁管事放心,老婆子定好好教她。”
丁管事嗯了一声,又看了秦式微一眼,叮嘱道:“本分做事,别多嘴,别多事。”
秦式微垂首应道:“是。”
丁管事这才转身走了。
待她走远,郑婆子一把拉住秦式微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又看看她的脸,皱起眉头:“你这是去灶灰里滚了一圈?怎的这么黄?”
秦式微无奈地笑了笑。她跟郑婆子熟,倒不好一直装下去,日后黄粉要慢慢减了,嘴上只道:“这些日子肠胃不大好,脸色就差些。”
郑婆子心疼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也是,你娘刚走,一个人操持,哪能好?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跟婆婆说。”
她说着,又高兴起来,拉着秦式微往里走,絮絮叨叨道:“还是丁管事人好。我同她说了你煮茶手艺极好,她便挑了你。不像那个钟婆子——”
她哼了一声,显然还在气头上,想到第一日钟婆子那张棺材脸,就气得很:“什么公是公私是私,不就是想把那个侄孙女塞进来吗?她那侄孙女,煮个茶能把茶壶打翻,也配进茶房?这会子可好,自己作死,连累她姑婆一块儿滚蛋。活该!”
秦式微听着,笑了笑,随后岔开话题,两人又聊了些闲话,她走到风炉边,看了看铜铫里的水,又看了看架上的茶叶,随口问道:“婆婆,那位陆大人,喜欢喝什么茶?”
郑婆子一听,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叹气道:“别提了。这位陆大人,不爱喝茶。”
“不爱喝茶?”秦式微愣了愣。
“可不是。”郑婆子道,“我在这儿候了两日,他要过一回茶,是昨儿个半夜要的碗浓茶。我煮了送过去,也不知他喝没喝。其余时候,都是要的白水。”
她指了指架上一只白瓷茶盏,里头泡着半盏茶:“你尝尝,这是昨儿个我煮的,剩了半盏。味儿还成吧?”
秦式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春茶,火候也正好,不涩不苦,回味还带着点甘甜,放在他们这地头算是很好了,她放下茶盏,道:“味儿很好。”
“我也觉得好。”郑婆子道,“可人家不喝。”
秦式微心里琢磨开了。
她这几日在灶房烧水,发现一件怪事——那位陆大人,用水用得多得离谱。旁的大人住进来,一日也就两三桶热水,洗漱饮用足够了。可这位陆大人,从早到晚,热水一桶一桶往他院子里送,光是昨儿个一日,就送了七八桶。
她当时还纳闷,一个人怎么能用这么多水?
这会子想来,怕不只是洗澡。洗脸洗手,但凡沾身的东西,怕是都要用热水过一遍。这不是寻常人的讲究,这是世家大族子弟的做派,打小养成的习惯,骨子里带出来的。
这样的人,茶盏杯盘,怕也都是自备的。昨儿个夜里要浓茶,说不准是实在困得狠了,才勉强用了一回衙门的茶具。
她往架子上那些茶具看了一眼——虽说收拾得干净,可到底是粗瓷粗陶,用了些年头,边角都有磕碰,釉面也有划痕。在她们这些人眼里,已是好东西;可在那样的人眼里,怕是连碰都不愿碰。
不是不爱喝茶,是嫌这里的茶不够好,茶具也不够干净。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外头唤道:“郑婆婆。”
郑婆子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外头站着个穿青布短褐的小厮,冲她道:“婆婆,陆大人快要回来了,茶备好了吗?”
郑婆子回头看了秦式微一眼,道:“你来泡吧。”
秦式微点点头,走到架子前,选了只白瓷盖碗,又从茶罐里取出一撮春茶。茶叶是嫩绿的,一根根舒展着,带着清冽的香气。
她将茶叶放入盖碗,提起铜铫——水正沸着,热气腾腾。她没有急着冲,而是将铜铫放下,等了一会儿,待水沸得缓了些,才提起来,沿着碗边缓缓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