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静了。
红烛光影,绰约闪动。
回廊上摇摆的灯笼,映在银红色的霞影纱上,宛若吊死的鬼影。
灯花怦然炸开,烛泪缓缓流下。夜风跨过窗扉,将香火气息送至鼻尖。一阵虚风重重地撞击在如意纹窗棂上,打破内室的寂静。
一双潋滟明眸倏然睁开!
盖头下着铅华淡妆的小脸微动,宛若最好画师描绘出来的工笔仕女。如月华凉水的眸色泛着丝丝不可见的流动的绿意,先是迷惘,后是困惑。
温尧姜想要按揉穴位的手被盖头阻隔,她将染了鲜红朱蔻的手放至眼前,掌心盖在金枝玉叶喜鹊登枝纹样的齐胸褶裙上。
为何?
丹唇轻启,轻不可闻的两字。
她明明,已经死了呀?
那铺天盖地的血色犹在眼前——其实和眼前的景色一样。
温尧姜缓缓将盖头取下,环视一圈,同时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石榴百子纹样,眼中迷雾汇聚的疑惑依然没有散开。
她是,又活过来了吗?
照这情形来看,好似是她成婚当日,可一切,又不太像。
房间内的摆设如出一辙,正对面是紫檀雕填描金花卉纹架和雕花细木贵妃榻,一旁摆着两扇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风——这屏风,还是姑母在她及笄那日赏赐的。
她那时天真以为,这是姑母对她的垂青,后来才明白,就像这屏风一样,姑母赐予的一切,都是要还回去的。
青玉缠枝的花瓶里,放着一株鲜红泣血的照殿红。一个双鸾菱花铜镜,映出她浸润着鲜活青涩的脸庞。
温尧姜下意识去摸左肩与锁骨之间的位置。
光滑的肌肤上有明显的凸起。
这是因为被送出宫,而被母亲责罚留下的伤疤。
因自幼有心疾,她自小就被母亲当作一个废物厌弃,相比起家族里其他的姑娘,她只能终日待在阁楼里,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姑母在封妃之后,出乎意料地将她接入宫,以为公主侍读的名义。
这是连小妹都没有的荣耀,却落到了已经快要被人遗忘的她身上。
一切都开始不同了。
每月都会送入小妹房内的珠宝饰,开始源源不断地送到她的梳妆台上。
仆妇们伺候得愈用心,早上喝到的,不再是凉掉的茶水。
就连日复一日的苦药,都开始增添一丝甜味。
入宫的那一天,她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怀抱,原来是这么温暖。父亲也没再早早出门赌钱,而是负着手站在一旁,嘱咐她切勿失了家族脸面。
那天太过高兴,以至于她都忽略了,那些虚情假意之下的敷衍。
温尧姜慢慢伸出手,抚摸上那扇触手即凉的屏风,刺骨的寒意通过指尖传到她的心脏,突然骤缩的感觉让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心疾又要复。
不过,死了的人还会有心疾吗?
温尧姜低下头,看着纤细修长的手指,放到鼻下,两息过后,猛地弹开。
怎么回事,她真的有了呼吸?
她真的,又活过来了?
指尖朱蔻和身上的红色似乎要融为一体,也让温尧姜陷入恍惚。
婚礼。
沈玙。
想起这个名字,温尧姜又是一阵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