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寻找一个她能理解的切入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明菜,你从哪里来?”
明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霓虹。”
“嗯。”沈易应了一声,语气平缓如常,“霓虹的婚姻制度,和你从小接受的教育都告诉你,爱一个人,只能爱一个。
这是对的,是主流社会认可的规则,是一种被广泛接受的生活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邃了些。
“但你要知道,这并非世上唯一的可能。
世界很大,人的情感和相处模式,有时也会因为不同的选择而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明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求知的渴望。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对的?”
沈易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让人感到幸福的事,就是对的。”
他注视着明菜的眼睛,继续问道
“那么,明菜,你告诉我——你在这里,在香江,在这个庄园里,感到幸福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开启了记忆的闸门。
明菜瞬间怔住了,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
她想起了刚抵达香江启德机场时的茫然无措;
想起了初入庄园时,面对那些陌生面孔、陌生语言和陌生食物时的忐忑不安;
想起了奈保子总是第一时间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没关系,我陪你”时的温暖依靠;
想起了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坐在琴房里,将无人诉说的心绪化作音符的静谧时光……
最后,记忆定格在不久之前——那个持续了整整六十秒的拥抱。
他的体温,他沉稳的心跳,她抓着他衬衫一角时指尖传来的踏实感……那六十秒,漫长得像经历了一辈子。
所有的画面和感受在心头流转、沉淀。
最终,她抬起头,迎上沈易询问的目光,嘴角非常轻微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明晰。
“幸福。”她轻声说,两个字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沈易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掠过她眼底尚未完全消散的迷茫,也捕捉到了那片迷茫之下,悄然浮现的真实安宁。
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浓密的睫毛投影下一小片不断颤动的、蝴蝶翅膀似的阴影。
她没有躲开他的注视——这在她而言,已是极其不易的坦诚。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简短却足以定音的回应。
“那就够了。”
他本意到此为止。
话已说透,路已指明,剩下的,理应交给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去沉淀。
然而,目光落处,只见她仍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捧着那只早已空了的玻璃杯。
她的睫毛在不安地颤动,嘴唇无意识地抿紧,整个人蜷在沙里,像一只栖息在风雨前枝头的蝶,轻盈、美丽,却仿佛随时会被一阵未知的风吹落,跌入无尽的夜色。
一股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他忽然不想,也不忍,让她就这样独自回到那个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房间。
“明菜。”他再度开口,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了些,如同深夜掠过琴弦的微风。
她闻声抬起头,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晶莹闪烁,却倔强地没有坠落。
沈易的视线沉入她的眼眸。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深秋时节未被惊扰的湖水,澄澈见底。
他能清晰地看见里面荡漾着的、细细碎碎的犹豫与恐惧,也能窥见那湖心最深处,一点几乎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名为期待的微光。
“你是个好女孩。”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如山岳基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在我心里,你如此纯洁,如此美好。你理应拥有幸福,理应被爱妥善珍藏。”
明菜的睫毛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蝶翼,捧着杯壁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沈易继续说着,嗓音如同夜色中流淌的大提琴音,低沉、醇厚,带着抚慰人心的温柔魔力。
“可外面的世界,并不总是这般温暖。
那里充斥着欺骗、不公、算计、伤害与无休止的失望。”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不愿那些黑暗的东西靠近你,玷污你。”
他微微停顿,让话语的重量在暖融的空气里沉降,然后,极其郑重地,向她摊开了自己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