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醇厚的法国口音,在静谧的空气中荡开。
莉莉安的身姿未动。半晌,一个音节从她唇间逸出“爸爸。”
皮埃尔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沈易,带着秤量般的审视。
沈易并未躲闪,坦然迎上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空气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仿佛凝滞了数秒。
皮埃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阅人无数,政客的虚伪、商人的算计、贵族的傲慢、明星的浮华,他自以为早已洞若观火。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神太过沉静,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见这个年纪常有的青涩、躁动或畏惧。
这份乎寻常的沉稳,让皮埃尔感到一丝意外的怔忡。
“你就是沈易?”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易微微颔,姿态不卑不亢“皮埃尔先生,久仰。”
皮埃尔未置可否,视线重新锁回莉莉安身上,简洁地命令道“进去说。”
客厅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将秋日的天光隔绝在外,只余壁炉内跳跃的火光,在室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皮埃尔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主位的高背椅上,那是权威的象征。
莉莉安站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迎接风暴。
沈易则立于她身侧一步之遥,是一个无声的支持姿态。
汉娜与戴安娜并未现身——这是莉莉安执意的要求。
沉默如墨汁滴入清水,迅洇染开来,压得人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几秒后,是皮埃尔率先打破了寂静。
“莉莉安,”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莉莉安的下颌扬得更高了些,露出一截白皙倔强的脖颈“我知道。”
“你知道?”皮埃尔的眉头深深锁起,语气陡然加重,“你知道现在全欧洲的沙龙和报纸都在如何议论我们家族?
你知道你让‘罗斯柴尔德’这个姓氏,成了社交圈里最新的笑柄谈资?”
一声冷笑从莉莉安喉间逸出,带着刺骨的嘲讽
“笑柄?爸爸,你什么时候……真正在意过这些?”
皮埃尔蓦然一愣。
莉莉安的声音开始微微颤,像绷得太紧的琴弦“妈妈死后……你管过我吗?”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艰难挤出。
“我在英国这么多年,你来过几次?又打过几个电话?你知不知道我生日究竟是哪一天?
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不知道我……”
皮埃尔沉默了。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莉莉安眼中蓄起的水光在火光下闪烁,她却倔强地不让其滚落
“现在,你觉得我给家族带来羞耻了,你终于想起来‘管’我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破碎的颤音,“爸爸,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客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木柴在壁炉里偶尔出的噼啪轻响。
皮埃尔脸上那层严厉的外壳,似乎被这几句话敲出了细密的裂痕,底下某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悄然渗透出来。
他知道,莉莉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妻子离世后,他将自己彻底埋进了波尔多的葡萄园与无尽的商业事务里,用忙碌麻醉悲伤,也逃避了身为人父的责任。
他以为将女儿托付给英国的雅各布,提供优渥的物质和自由,便是尽了义务。
他从未尝试去了解,那个失去母亲的小女孩,是如何独自长大,学会了骑马,品味了红酒,长成了如今这般美丽、骄傲又满身是刺的模样。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却未能成言。
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喉头。半晌,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沈易,那锐利的光芒重新凝聚,甚至更添了几分迁怒的寒意。
“是你。”他沉声道,每个字都像掷地有声的冰雹,“是你把她变成这样的。”
沈易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皮埃尔先生,我做了什么?”
皮埃尔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迫人的阴影
“你让她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你让她沦为报纸上‘三个女人之一’的难堪标题!你让她——”
“皮埃尔先生。”沈易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皮埃尔压抑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