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梅一夜没合眼,天蒙蒙亮就爬了起来。
她翻出那件洗得最干净、补丁最少的碎花褂子换上,把头梳得一丝不乱,又从瓦罐底下摸出攒了许久舍不得吃的十几个鸡蛋,小心翼翼放进篮子里,上面盖上几把翠绿的水灵青菜。
她得去见秦老师。必须去。这次不再是威胁,而是恳求。
到了镇上中学后面的教师宿舍,刘玉梅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手举了几次,才终于落下。
门开了。
秦老师站在门内,穿着家常的灰色衬衫,没戴眼镜,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看见刘玉梅,她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随即又归于死水般的平静。
“秦老师……”刘玉梅嗓子干,把篮子往前递,“我……我来看看你。带了点东西,自家鸡下的蛋,新鲜。”
秦老师没接篮子,也没让她进去,只是侧身让开门缝,自己退后一步,声音嘶哑“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刘玉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她收回篮子,拎在手里,像是拎着千斤重担。
“秦老师,村里的闲话……你也知道了吧?”她艰难地开口。
秦老师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刘玉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我那个孽障儿子干了猪狗不如的事,我就是把他腿打断,也抵不了你受的罪。我这当娘的,没教好他,我该死。”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睛里有了泪光,但被她死死忍住。
“可秦老师,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这个家……李新民你是知道的,一年到头不沾家,钱也寄不回几个,心更不在我们母子身上。我就是一个乡下女人,没文化,没能耐,除了守着这几亩地,守着这个破院子,我还能干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疲惫“小柱那孽障,是我没教好,可我也是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里活、家里活,累死累活,就盼着他能成个人样。现在出了这事,他要是进去了,我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秦老师别过脸,看向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下颌线绷得很紧。
刘玉梅知道,这些话打动不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心。她缓了缓,声音更轻,却更恳切了
“秦老师,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这样的乡下人。可那些孩子……他们跟你没仇啊。王婶家的小孙子狗蛋,天天把你奖励他的那支红铅笔揣在怀里,睡觉都摸着,说等秦老师回来,要用它写最好看的字。村东头李老栓的孙女丫丫,你教她唱的那《小燕子》,她天天在家门口唱,说唱好了等老师回来听……”
“孩子们眼巴巴地盼着你。他们不懂大人之间的腌臜事,他们就知道,秦老师会教他们认字,会给他们讲故事,会让他们觉得,这破村子外头,还有一个更大、更好的世界。”
刘玉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哽咽“我小时候,也想过要读书,可我爹说,女娃子读什么书。我一辈子就困在这榆树湾了,可这些孩子……他们还有指望。秦老师,你是个有大本事、大善心的人,我求求你,别因为我和我那个孽障,就断了孩子们的指望。”
“我誓,”她举起手,对着阴沉沉的天,“从今往后,我和小柱绝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你来上课,我们就躲得远远的。你需要什么,我托村长给你送。我保证,绝不再让你为难,不让你看见我们这张恶心的脸。”
“只求你……只求你可怜可怜那些孩子,给他们一条能往外头看一眼的路。”
刘玉梅说完,深深弯下腰,眼泪一滴滴砸在泥地上。
秦老师始终没有回头。她瘦削的背影在灰暗的天光里像一截枯槁的木头。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镇上广播站开始播报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秦老师极其缓慢地转回身,目光落在刘玉梅佝偻的背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冰冷恨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复杂的东西。
“刘玉梅,”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你回去吧。”
刘玉梅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会考虑的。”秦老师说完这五个字,不再看她,轻轻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刘玉梅站在紧闭的门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篮子,鸡蛋和青菜都还在。她慢慢直起腰,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的天。
“会考虑。”
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彻底拒绝。
这大概是在儿子犯下那等禽兽之事后,在她这个失败的母亲如此卑微的乞求下,能从这个被她一家伤害至深的女人那里,得到的、最好的一句话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腿,往镇外走去。身后的教师宿舍,窗后的帘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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