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雪伸出手,在她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不是轻轻的拍,是带着力道的一下,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响。
“开车呢,别再给我惹麻烦了啊。”
苏汶婧的手臂上红了一块,但她没缩回去,还是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冯雪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身体往前倾,敷衍地完成一个任务一样地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大概只有两秒,但苏汶婧在那两秒里感觉到冯雪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三下,节奏很稳,像小时候妈妈应该拍的那种节奏。
冯雪松开她,把大衣捡起来扔回她腿上。
“苏汶侑那边,”冯雪说,声音低下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汶婧把大衣重新盖好,手指捏着领口的边缘,捏了很久。
“拉黑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冯雪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骗谁呢”。
“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冯雪说,“你拉黑他,他就不找你了?你了解他吗?”
苏汶婧没回答。
她了解苏汶侑吗?
七年前她离开那个家的时候苏汶侑十岁,一个男孩,说话声音还没变,个子比她矮半个头,她走的那天苏汶侑站在门口,没哭,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两侧,攥成拳头。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至于之后的苏汶侑的生活她一概不知,了解的东西早就已经变质了,她小时候还喜欢娃娃呢,而现在只觉得占地方,何况苏汶侑呢?
“我不了解他,”苏汶婧说,“但他应该了解我,我说了不,就是不。”
冯雪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进来一点,洛杉矶夜里的风是凉的,带着一点点干燥的植物气息,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桉树味道。
“你知道萨特怎么说的吗?”冯雪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远处。
“他人即地狱。不是指别人都是坏人,是说我们的自我认知,往往被他人的目光所定义,你在他的目光里变成了一种你不认识的自己,这才是最可怕的。”
苏汶婧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应该躲着他,”冯雪把车窗摇上来了,转头看她,“我是说,你得搞清楚,你躲的是他,还是躲在那件事里失控了一晚上的自己。”
这句话很直溜的掐紧她喉咙,她没有回答,因为她回答不了。
她也分不清楚,分不清自己那时候的感觉,到底是真,还是假。
“行了,”冯雪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知道不能再往下说了,“不逼你了,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说,想不清楚也跟我说,我帮你想。”
车下了高,拐进了通往学校的那条路,路两边的棕榈树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学校的大门在前方亮着灯。
冯雪从包里翻出一张卡,递给她。
门禁卡,学校的。
“明天活动我来接你,十一点,妆造团队下午两点到,你先休息,什么都别想。”
苏汶婧接过卡,指腹摩挲着卡面上凸起的字母,她的名字,拼音,烫金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冯雪,”她说。
“嗯?”
“谢谢你没有骂我。”
冯雪看着她,那张三十多岁的脸上出现想笑又想叹气的表情,她伸出手拢了拢她大衣领子,把那片吻痕重新盖住。
“行了,”冯雪说,声音低下来,“别整这出。你哪次感动不是真感动,哭完该犯浑还犯浑。”
苏汶婧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着声笑了一下。
车停了。
苏汶婧推开车门,洛杉矶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大衣领子翻起来,她站在车门外,弯腰看了一眼车里的冯雪,她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看明天的日程了,屏幕的蓝光照亮她的脸,法令纹比上个月深了一点,眼下有青灰色的阴影,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进去吧,”冯雪头也没抬,“到了给我消息。”
苏汶婧关上车门,车没有立刻开走,冯雪在等她走进去,苏汶婧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车的尾灯亮着,红色的,那刻的心,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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