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雪闭了闭眼睛,她深呼吸了一口,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后吐出来,她的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拼了一遍,断不掉,不缺钱,回国,家里,那杯酒,她像拼拼图一块一块地合上,最后一块落进去的时候,她鼓了口气。
“你不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苏汶侑。”
苏汶婧愣了一秒,然后她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冯雪。
震惊写满脸上,到她的瞳孔,那种被猜到的惊讶太显而易见。
冯雪看到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试对了。
“苏汶婧!”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又立刻压下去,但这次没压住尾音,尾音往上翘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急,“你是不是有什么癖好?男人这么多!你——”
苏汶婧伸手捂住她的嘴,冯雪的嘴唇贴着她的掌心,温热潮湿的,还在出被闷住的嗡嗡声。
苏汶婧说“你小点声!我妈的酒桌上不干净。”
冯雪不动了,她的嘴被捂着,但眼睛是自由的,那双眼睛直视前方的道路,里面的愤怒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露出底下的礁石,那是心疼,赤裸的心疼。
苏汶婧松开手,冯雪没说话,她需要冷静一会儿。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半分钟后冯雪开口。
“那苏汶侑呢?你妈有毛病给你们两个下药睡一起?”
苏汶婧摇摇头。
“没有,只有我的那杯酒不干净。”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后还是说了,“我喝完就跑了,后来……苏汶侑大概是现不对劲了,毕竟我是他亲姐,他要不拉着我,后果更惨,可能我嘴里还残留一些酒渣,就拉着他吻,没章法了,脑子真不清醒,就那么……”
她没有说完,句子的尾巴断在那里。
冯雪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一下,两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很实在。
“你妈真不是个东西,”冯雪说,语气里没有愤怒了,愤怒已经过去了,“你爸更没好到哪里去。”
苏汶婧没说话。
冯雪是知道一些的,苏汶婧跟她说过一些,一点一点地说完。
家里的事她很少提,偶尔喝多了酒,在冯雪工作室的沙上躺着,会突然说一句“我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然后就不说了。
冯雪不主动问。
她知道苏家的生意交给二叔在做了,苏汶婧她爸没实权,没说话的份,在公司挂个名,每天去坐班,签一些不需要决策权的文件。
她妈脾气差,是那种把所有的怨气都酵成毒液的人,在家里喷洒,谁离得近谁遭殃。
她爸是个软男,护不住自己,更别提护女儿了。
苏汶侑不一样。
苏汶侑是家里唯一的孙子,苏家三个儿子,只有苏汶婧她爸生了一儿一女,所以苏家的资源、期待、注意力,全部倾斜在那个男孩身上。
苏汶婧明白了这件事,一个还应该相信圣诞老人的年纪,她已经看清楚了在她的家庭里她的位置在哪里,她未来的轨迹是什么样的,她妈会怎么控制她,她爸不会怎么保护她。
她把这一切看清楚之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洛杉矶。
她的大叔叔在那里,大叔叔不干涉家里的事,有两个女儿,在洛杉矶生活。
她用了六年的时间来证明这个决定一点错也没有,考语言,申请学校,拿offer,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冯雪知道这些。
所以她从来不给苏汶婧讲什么“家人终究是家人”的大道理。她知道有些家人不是港湾,是风暴。
“行了,这要传出去,公司要遭受第二次破产。”
苏汶婧说“没人能传。知道这件事的就你、我、他。”
冯雪没接这个话。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就你我就他”的秘密,秘密是一颗种子,只要种下去了,就一定会芽,只是时间问题。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现在说这个除了增加苏汶婧的焦虑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明天的活动,”冯雪的语气变了,立马雷厉风行,“给我打足十分的精神,不要让人找出把柄。现在市场盯着你的人多,她们多么排外你是不知道。我们要争气,要让影视界有我们一个名字,要让中国女星的旗,算了,国旗就不用了,太高了,先挂个中国女星的名号吧。”
苏汶婧被最后那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那些麻烦我都给你挡着了,”冯雪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的,“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这句话从冯雪嘴里说出来不是安慰,是承诺。
她的承诺从来不说“我保证”,她只说“有我在”,三个字。
她在,就够了。
她在就意味着有人会在大洋彼岸的凌晨四点接电话,有人在公司快倒闭的时候卖掉自己的车,有人在活动前夕给你订好机票,有人在你闯了天大的祸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骂你而是问“他有没有伤害你”,她在就意味着你不是一个人。
苏汶婧鼻子酸了一下,这句话听的心口暖洋洋的,她没忍住,侧过身去,张开手臂要抱她,动作有点大,大衣从腿上滑下去了,露出那片吻痕,她也没管。
“离开你我怎么办。”她说,声音闷闷的,堵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