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奉春的手下看着周春波被领出去了,等人走远了,便稀奇地说道:“五爷,您真放他走啊?”
“我只是放他离开申城。”陆奉春眯了眯眼睛,说道:“至于出了申城,那就不归我管了。”
那手下又说道:“也是,您筹谋了那么长时间,大把的银子砸进去,却让这老小子搞砸了,咱们能让他活着出申城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就是秦家那边……等秦宴池一回来,恐怕就要找咱们要说法了。”
“要什么说法?”陆奉春冷笑了一声,说道:“申城又不是土匪窝,姓胡的死了,周春波杳无音讯,这件事就是死无对证,大不了就是避几天风头。这种事,我和秦老七你来我往地也玩过许多次了,怕什么?”
陆奉春说到这,垂下眸子,问道:“公馆里的佣人来过不曾?”
“来过了,是二姨太打发来的,说那边不看见您,不肯闭眼。”
手下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不少。
陆奉春皱了一下眉头,站起身说道:“叫司机过来,我要回去一趟。”
不多时,陆奉春坐车回到公馆。
整个公馆里静悄悄的,佣人们做事也不大发出声响,似乎生怕惊扰了谁。
见陆奉春回来了,才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头脸的女佣走过来,低声说道:“先生,二姨太和小姐都在太太屋里呢,请您也赶快过去看看吧!”
陆奉春嗯了一声,摘下帽子递给女佣,径直去了楼上。
这栋公馆是西式建筑,男主人和女主人有各自的房间。
当初刚结婚的时候,陆奉春还觉得这种设计不好,时间久了,反倒有些庆幸了。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去看这位一墙之隔的太太了。
今天乍一推门进去,看见那张脸,险些没有认出来。
陆奉春看女人的眼光一向很高,就是挑姨太太,也必定要是大美人,陆太太从前有多漂亮,自然是不必说的。
即便她从小身体不好,也是个病美人,反而独有一份惹人心疼的气质。
但现在,她已病入膏肓,即将撒手人寰,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不可能漂亮了。
眼下陆太太一张脸都是蜡黄的,人也瘦脱了像,一双眼睛抠偻着,大得有些吓人。
她看见陆奉春,原本灰暗的眸子里迸射出一股亮光,伸出枯瘦的手,说道:“你怎么不过来,怕我吗?”
陆奉春蹙了一下眉头,走了过去。
二姨太牵着女儿的手往旁边挪了挪,眼眶有些红。
陆奉春瞥了她一眼,在床边坐下了。
这时陆太太看见陆奉春的手,问道:“我们的结婚戒指,你怎么不戴?”
陆奉春敷衍道:“早上走得急,忘了带。”
“你没有弄丢吧?”
陆奉春不知道妻子怎么会纠结这个,便说道:“你还病着,不要总操心。”
陆太太苦笑了一声,说道:“我知道,我要死了。”
屋子里的人都静静的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太太又说道:“那戒指你不戴,就给我吧!你让他们现在就找出来。”
女佣红着眼睛看了陆奉春一眼,见他点了头,忙不迭跑去他房间找戒指去了。
不多会儿,女佣就拿着一个戒指盒跑了回来,急匆匆地将戒指盒塞到了陆太太手里。
她看见陆太太手上还戴着两人的结婚戒指,不知怎么,一下子落了泪,连忙扭头跑开了。
陆太太想打开戒指盒,半天没打开,二姨太忍不住伸出手,帮她把戒指盒打开了。
盒子里是一枚简约的钻石三石戒。
陆太太看着戒指,说道:“我听说,这东西进了火化炉,也会烧成灰。我要带了走,等我死了就要火葬,这样我到了地底下就再不想着你了。”
说着将戒指攥在手心里,深深地看了陆奉春一眼,说道:“我知道,你早等着这一天了,好再娶一位太太。陆奉春,你这人得到了就不珍惜,我天天念着你,你不稀罕,但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是我这样的境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痛苦。结婚的时候,你说这对戒指代表了三生三世,海枯石烂,现在我不要了……我这辈子就和你了断……”
陆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弭于无声。
二姨太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围在床边的下人们也都低低地哭了起来。
陆奉春站起身,最后看了陆太太一眼,说道:“就按她说得办。”
说罢就走出了房间,一刻也没有多留。
人之将死,陆奉春并没有因为陆太太的那番话而生气,但却很不以为然。
……
另一边,火车进了淞江境内,姜辞就问侍者要了几张白纸,抽出钢笔,坐在窗前思量起来。
曾觉弥看见,调侃道:“怎么,你要作诗吗?”
“我可没有那样的才华,不过是想写一份租赁合同罢了。”
曾觉弥坐到姜辞对面,挤着眼睛说道:“你回去就和离了,到时候免不得要搬出去,有房子干嘛不自己住,要赁给别人?”
“不是申城的房子,是我父母留下的,旁边县城的宅子。”
“那就更不好赁出去了,你能保证住进去的会是什么人?要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家伙,不知道要把宅子糟蹋成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