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的跋涉,快天亮时来到一处山脚下。
山很高,高耸入云。
歇息时,她拿出一个馒头一分为二,两人各吃了一半,至此六个包子全部吃完,三个馒头也只剩一个。
休整好后,她背着人准备登山。
登山之路更难,尤其是背着人往上走,汗水与虚脱如影随形,好几次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她只能凭着心里的那股气,咬牙坚持着。
少年静静地伏在她身上,一声不吭,唯有气息尚在。
从日升到日正,再到偏离中位,终于到她此次计划的终点。
林木掩映的深处,赫然出现一座古刹,斑驳的泥墙,掉漆的寺门,寺匾上写着四个字:小寒潭寺。
小寒谭寺临着一处山顶积雪化开流下形成的寒潭而建,屹今已有上百年,百年时光白驹过隙,这里仿佛成了被世间遗忘之地,湮灭在岁月洪荒中。
两年半前,秦宝珠拖着病体携女来此,沿涂耐心教原主认路,叮嘱“她”以后若遇难处,可来这里寻寺中的老和尚。
她背着人入内,打眼看到正在打扫的小和尚。
小和尚不到十岁的样子,长得头大身细,一看就是营养不良所致,或许是觉得她有些眼熟,表情微微有些怔愣。
“明心小师父。”她清楚叫出对方的名字,到了跟前,“请问元空大师在不在?”
元空是明心的师父,也就是秦宝珠口中所说的老和尚。
寺中共师徒三人,还有一位是明心的师兄明净,一个二十大几的青年,个子不算高,因太瘦的缘故显得像根麻杆。
而元空大师,也是个清瘦的老者。
师徒俩一眼认出她,唤她小秦施主。
她将寒九霄放下,“扑通”一声跪在元空面前,说起他们的遭遇,还有不得已假死脱身之事,一求他救寒九霄,二求他能收容他们一段日子。
通红的眼睛、无声的泪水、隐忍的情绪、颤抖的声音,还有不大的年纪,褴褛的衣服,凄楚的神情,令人见之生怜,闻之动容。
元空一连道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慈悲的目光看了寒九霄一眼,示意明净将人抱着去到佛殿后面。
供奉不多的寺庙,香火都显得稀薄,处处都透着历经悠悠岁月与世隔绝的冷清与残旧。后寺香火气更淡,取而代之的是草药香。
竹筛和竹笸箩内,晾晒着各种从山中挖来的药材。
秦宝珠上次来,一是来求医,二是带原主认路。她曾经说过,当年几个月大的秦香君差点夭折,正是被元空所救。
元空让明净把寒九霄抱进屋,让桑窈在外面等着。
先前只顾着赶路,身体的累与痛都被她忽略,眼下一松懈,她觉得整个身体像是被掏空,脚底如灌铅般又沉又重。
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一把小凳。
她一抬眼,便对上明心羞赧的脸。
“明心小师父,谢谢你。”
明心口中念着“阿弥陀佛”,面色却泛着微红,显然是个腼腆的人。
半个时辰后,明净从屋子里出来,看起来明显哭过的样子,说了一句“贫僧去煎药”的话,低头抹着眼泪从他们身边经过。
“明净师父这是怎么了?”她问明心。
明心小声回道:“师兄亲娘死的早,后娘老是打他,若不是师父经过把他救下,他怕是会被打死。”
原来是同命相怜。
这时元空出来,告诉她寒九霄身上的伤和腿都已处理好。
“那他的腿,以后能和从前一样吗?”
她想问的是,他还会不会跛。
元空告诉她,尽管他的伤拖了几日,却还算是来得及时,等养好后定能恢复如初。
她大喜过望,进屋去看他。
屋子是师徒几人的住处,里面几乎没什么布置,除去放着经书的禅桌和三个蒲团,便只有一个柜子,却打扫的很干净。
少年半躺在炕上,伤腿用竹片固定着。
两人第一次真正四目相对上,他的眼睛不再空洞幽冷,而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平静,似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终达彼岸的安然。
那一头的乱发被整理好,额头和五官全部显现出来,眉如刀叶、眼如寒漆、鼻高唇薄,稚气脱相却可以料见日后的出类拔萃。
书中的大反派阴鸷狠毒,银面具覆着半边脸,形如魑魅魍魉。曾有人无意间窥见他面具之下的脸,惊吓后连称恶鬼托生。
那是因为死囚改为流放劳作,以黥面示人,后来他换了身份,为毁去脸上刺字,不惜亲自剥皮挖肉将之剔去。
而今他逃离原本的命运,这张脸肯定能完整长开,必然是个很好看的人。
桑窈忽地有些期待起来,希冀像野马脱缰,冲破压抑的理智,奔腾着、狂啸着,直达未知的将来。
“元空大师是心善之人,我们就在这寺中住些日子,等你的腿养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时他才是真正脱离书中的轨迹,不会再有半人半鬼的乱臣贼子,也不会再有世人口中的无耻跛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