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山一夜,他才痛醒。
奉命刺杀之时,他被裹挟在杀手中上前。雾锁一线天,风卷断石崖,而庄玉衡独立其间,剑在手,衣染血。
如山如岳。
崔玲在他身后怂恿,“如她不死,你永无出路。”
他只觉眼前一切,触目心惊,过去种种迷障,陡然清明。
无论她如何巧言哄骗、以情动之、以责迫之,他一步未进,并且调转剑锋,为庄玉衡拦下一部分杀手。
于是,被囚。
铁索加身,暗牢无光。日以刑具相逼,夜以言语摧心。鞭痕未消,旧伤复裂。有人劝降,有人许诺,有人威逼。
他一概不应。
有时痛极,几欲昏厥,他反而庆幸——至少还能痛。
活着受罪,尚胜于活着苟且。
直到被夏衣再次带到庄玉衡面前。
他眼中含着血泪,看见她立在车门之前,眉目冷定,如昔年山中执剑的模样。
他忽然想哭。
被救回之后,医者日夜调理,药石不断。身伤渐愈,心伤却无方。
庄玉衡从未来看他。
一次也没有。
不问生死,不问去留,不问悔与不悔。
仿佛他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那比责骂更残忍。
父亲因他而死,母亲因他而疯。宗门因他几近覆灭,师姐因他几度濒死。
他夜夜梦到往事,常惊醒于冷汗之中。
他想:若屏山那一夜死了,该多好。
至少,能替她挡一剑。
至少,死得干净。
终于有一日,他忍不住去见她。
庄玉衡立在廊下,正在练剑。剑势凌厉,步法沉稳,半点病弱之态也无。
他站了许久。
她收剑,回身,看了他一眼。
无喜无怒。
“想说什么?”
黎安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她却已转身离去。
“若你想死,不用特地来道别,”她淡淡道,“我懒得费口舌。”
沈周原来看他,眼神总是有些深沉。后来见庄玉衡对他冷淡,才愿意来见他。
“你父母当年,”沈周道,“未必错。”
“他们想护你……只是这世上,善意和努力未必换来善果……若你一生困在这个结果里,那他们当初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只要你不停在这里,这里就不是最终的结局。”
黎安自此,他开始配合医治。
练剑,读兵书,随沈周和庄玉衡行走江湖。
不再逃避,不再自怜。
一年后,藩王举事。
江湖震动。
昔日受庄玉衡与黎安恩情的门派纷纷响应,为朝廷分忧解围。黎安领人破暗桩、断密线、清叛徒,数战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