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直到张维益走近到阶前,才淡淡开口:“张郡守消息倒是灵通。”
张维益笑容跟热切一些,随即叹道:“下官也是接到密报,说有悍匪行凶,这才火速点兵前来。却不知沈大人也在此处,幸好赶上了……”他目光扫过地上铁剑门和黑衣杀手的尸首,又看向被围困的万铁山,义正辞严,“大人放心,这些匪类,下官一个都不会放过,定将他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说着,他似乎为了表达亲近与查看沈周是否受伤,又自然而然地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已进入三步之内的危险距离。他身后的两名“亲兵”也悄无声息地跟上。
沈周忽然笑了,“张维益,你带着数百郡兵,星夜‘驰援’,不去剿杀攻驿的‘悍匪’,反倒先对院中之人无差别放箭……你这剿匪的章程,本官倒是第一次见。”
张维益脸色似乎急切了一些,脚步却不停:“沈大人这是何意?下官一片忠心……”
“你的忠心,”庄玉衡抬起眼帘,目光如冰锥,“不就是替怀王和周敬言,把这里变成一座坟场,把我们,和这些知情太多的‘悍匪’,一起埋了,对吗?”
张维益瞳孔骤缩,知道已无需再演。就在庄玉衡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眼中凶光暴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袖中一道乌光直射沈周面门!同时,他身后那两名“亲兵”暴起发难,一人扑向沈周,另一人剑光直取庄玉衡咽喉!
只可惜,沈周身边的几位侍卫不是一般的高手,只一个照面,那两个亲兵便被抹了脖子。而那支暗箭,沈周只是一偏头,任由它深深地射进了门框之上。
他抬眼,看向神色阴冷难看的张维益,“张维益,今夜之事,若达天听,你可知是何等下场?”
张维益脸上的假笑终于绷不住了,他眼神微眯,唇角扯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答,那种沉静反而透出更深的阴鸷与决绝。他当然知道下场,但他更知道,今夜若不将事做绝,他的下场只会更惨。怀王与周敬言,不会需要一个失败的棋子。
他退后了几步,沉默地做了一个动作,他身后的郡兵飞快地涌了进来,将驿站团团围住。刀剑相向的架势已经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宣之于众。
这时,一直隐在郡兵阵中、冷眼旁观的崔玲,终于按捺不住,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她脸上再不复往日的温婉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嫉恨、得意与长久压抑后终于得以宣泄的扭曲快意。
“师姐,”崔玲声音清脆,却带着淬毒般的寒意,“好久不见了。”
她目光扫过沈周身侧寥寥无几的护卫,又落在被沈周护在身后、面色苍白的庄玉衡身上,心中的嫉恨和得意,犹如岩浆烈焰,再也压抑不住。
84?风雨雪终至-下
庄玉衡的目光终于落定在崔玲身上。
那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也并非仇人相见的憎恶,而是一种近乎剥离了所有的情绪、冰冷到极致的审视——像工匠掂量劣质玉料,又像医者观察病灶,第一次真正将崔玲从皮相到骨髓细细剖开。
空气因这目光而冻结。
崔玲感到庄玉衡的视线如有实质,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肌肤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她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喉头干涩发紧。
“原来……不过……如此……”
庄玉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怅然,像有人对着赝品失望摇头。可这怅然深处,藏着钝刀刮骨的痛——为了那些因这般货色而逝去的生命,为了那场本不该如此惨烈的变故。
“皮相不过中人之姿,才情更是庸常。”她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心浮气躁,耐不住半分寂寞。内里……”她顿了顿,目光在崔玲那张此刻写满嫉恨与虚张的脸上停留,“更是污浊不堪,心思阴诡。你瞧这脸上——除了嫉恨,就只剩虚张声势。”
崔玲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只觉得她的话语如同利刃刮过脸皮。她想尖叫反驳:她崔玲何等心智!在和庐山数年隐忍,诱骗黎安、徐佳儿时的手段何其精妙!她是怀王庶女里最得用的那个,比那些只会以色侍人的姐妹不知高明多少!尹玉衡凭什么……
“我原以为,”庄玉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语调里带着看透荒谬后的沉痛,“能撬动和庐山的祸根,该是何等惊才绝艳、心思深沉的妖孽。”她微微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怅然化为冰冷的鄙夷,“却不曾想……竟是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杂碎。”
这番话,砸碎了崔玲所有自欺的底气。尹玉衡否定的,不止是她的手段,她的成就,更是她自以为是的全部价值——平庸,低劣,连做对手都不配,连为祸因的资格都显得可笑。
她想反驳,可阶上两人连眼风都没扫向她。
沈周的手适时覆上庄玉衡微凉的手背,温声道:“以煌煌正道对魑魅算计,本就如同日月对残诟。和庐山教的是顶天立地,是光明磊落,只想让弟子成为更好的人。”他目光掠过崔玲,像看一件秽物,“而她这样的,专以啃噬人心阴暗为伎俩,以卑劣阴损自得。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同是怀王府出来的人,青黛尚有挣脱泥泞、择善而行的勇气。她却只想将清风明月也拖入泥沼,一同烂掉。足见此人是自己立不起来,”
庄玉衡没有回应,目光依旧锁在崔玲脸上。那眼神太复杂——有洞悉的清明,有深切的厌弃,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对往昔悲剧根源竟如此不堪的遗憾和痛心。
崔玲心底发毛,寒意顺着脊椎攀升。可,这里不是和庐山,尹玉衡也不再是那个众星拱月的大师姐,眼前绝对的优势瞬间给予她足够的底气,压倒了不安——沈周和庄玉衡身边只剩寥寥数卫,驿站内外俱是张维益的人马!郡兵刀剑在手,铁剑门残部虎视眈眈!
大局已定!
她,尹玉衡,凭什么?凭什么到了此时,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凭什么她崔玲永远只能仰视?
积压多年的嫉恨与不甘轰然冲垮理智。她太想撕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太想将这位“大师姐”拉下来,踩进泥里,让她也尝尝恐惧卑微的滋味!
“尹玉衡!”崔玲尖声厉喝,脸上因激动泛起异样的红晕,“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镇定!摆什么大师姐的架子!”
她猛地抬手指向庄玉衡,指尖因亢奋而颤抖,“你们一路出京,走的哪条道、歇的哪个驿、身边带了几个人,我们清清楚楚!你早就是个废人了,难不成还指望沈周?!”她转向沈周,语带恶毒讥讽,“沈家之名?厉害的是你兄长沈宴!你又算什么东西?依仗兄长都没混个像样官职,如今还要靠娶个废人在圣人面前露脸!你们明面上就这么点人手,暗处就算还有几条漏网之鱼,又能翻起什么浪?”
她手臂一划,指向黑压压的郡兵与铁剑门徒,声音拔得更高,近乎嘶哑:“看看周围!这驿站里里外外,早就被围成了铁桶!你们还想走?做梦!”
她刻意停顿,深吸一口气,将酝酿已久的毒液淬成最恶毒的诅咒,一字一字砸出来,
“除非——除非这院里院外,人人都是当年那个在平山一线天,能把尸体堆成山的庄玉衡!”
她又踏前一步,笑容夸张,“可惜啊!你已经是个废人了——经脉全废,内力全散!你嘲笑我立不起来?你现在不也是个要站在男人身后才能喘气的废物吗!你看不起我?可你当年的威风呢?你杀人的本事呢?你还能提得起剑吗?!你不也是靠着一身皮相,才换得这苟延残喘的机会?!”
刻薄到极致的话语,裹挟着多年不甘,如同淬毒冰锥狠狠扎去。连空气都仿佛被这恶意冻得凝滞。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庄玉衡,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她静静站在那里,迎着崔玲怨毒扭曲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被刺痛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甚至,在她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弄——那并非对崔玲话语的回应,而是对命运荒诞与人性卑劣的洞悉与无奈。
崔玲这一拳仿佛砸进棉花,积蓄的力道无处宣泄,反震得自己气血翻涌、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对方毫无破绽的平静,心底竟窜起一丝恐慌。
她强自镇定,迅速换上虚伪的、施舍般的表情转向沈周,“不过,沈大人,”她放缓语调,“我们并无意与沈家为敌。只要你肯做一件小事,我们立刻恭送你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瞟向庄玉衡,嘴角勾起恶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