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微怔:“怎会是麻烦……莫非……你……”
齐行简未料他如此敏锐,脱口道:“渊初莫要误会。我与庄姑娘,不过朋友之谊。关心一句,别无他意。”
沈静默凝视齐行简,目光幽深,似要将他看穿。在他心中,齐行简一贯冷情理智、谋略深远,二人素有惺惺相惜之感,正因如此,才成挚友。
片刻,沈周才淡淡一笑:“那便好。能得你一句朋友,也是难得。”
随即转开话题:“令尊今年可会进京?”
安王虽属皇族,实为旁支。年轻时因缘际会与圣人交好,为其南征北战,真刀真枪搏来的封号。如今年迈,年轻时不在乎的隐疾渐渐缠身。
“中秋时父王曾入京面圣。圣人怜他伤病之苦,特准他冬日免于舟车劳顿。此番大典,由我代父入京。”
沈周颔首,话锋一转:“今冬京中不太平,你凡事谨慎。”
齐行简一怔,暗自掂量他话中深意。片刻后拱手一礼:“谢渊初提醒。”
二人转而议论朝事。沈周身为东宫近臣,消息灵通。齐行简顿时凝神,将连日的烦扰暂抛脑后,与他细谈几桩要务。
他们在廊下立谈许久,见天色渐晚,齐行简谈兴仍浓,便道:“我请你去鸿运楼用膳如何?”
沈周望了望天色,摇头:“改日吧。这些时日我有要事,不便耽搁。改日我做东,一尽地主之谊。”
沈周告辞离去。
齐行简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神仍萦绕于方才所闻的机要之事。
随从见他在廊下伫立不动,自以为揣度到他的心思,低声问:“世子,属下斗胆一问,准备送至庄姑娘处的药材……还送吗?”
齐行简蓦地回神,沉吟片刻:“留给华玥,由她转交吧。”
心腹不解:“何不亲自送上?这些都是世子精心挑选……”
齐行简心中一紧,方才压下的念头再度翻涌:
她美丽聪慧,令人过目难忘,却无雄厚家世,与安王府门第难匹。
她曾仗武自傲,养就一身桀骜,温顺恭谦与她无缘,亦非世子妃之选。
她重伤难愈,府中医官皆言即便康复也需娇养,连沈周都说仅能侥幸好转,恐难承子嗣之责。
所以,即便他心绪牵动,闻人言语冒犯便难以自持……却不能流露分毫。
因为他明白,他们并不相配。
齐行简胸中涩意翻涌,却强行扯出一丝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我等尚有要事,这些琐事交由华玥便可。”
亲信只得应下。
齐行简头也不回登上那辆奢华马车。车轮轧轧,驶入寒夜,也将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碾碎在冬夜的寒风里。
沈周回府,夜色已深。青檀迎上前低声禀报:“郎君回来了。公主那边不但送来了侍女白杏,还送来许多物品。此刻,女郎在暖阁,与白杏说话。”
沈周微微颔首,推门而入。室内灯色温润,庄玉衡斜倚榻上,白杏正在跟她低声说话。
白杏这些时日,被公主府的宫人仔细调教,以非昔日什么都不懂的乡野丫头,见沈周进来,白杏立即起身一礼,悄然退下。
庄玉衡抬眼,见是他,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含笑问:“怎么这么晚?华玥府上出了什么事?”
沈周走近,将她垂下的一律碎发掠至耳后,手指从她的耳垂划过,惹得庄玉衡微微一偏头。他不由一笑,“无事。齐行简与淮南苏家那位公子都在,说了会儿话。”
“哦?”庄玉衡挑眉,似笑非笑,“齐世子跑去华玥那儿?莫非是怕我赖账,特地入京催债?”
沈周凝视她片刻,未立即接话。她半真半假的调侃落在他耳中,却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齐行简那些竭力掩饰的动机,他已隐约窥破。
“阿衡,”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行简心思深沉,日后,你少拿他说笑。”
庄玉衡一怔,随即失笑:“我不过随口一句,你怎比他还紧张。”
静默片刻,他握住她的手指,声音低稳:“齐行简有许多不得已……但你也不会成为筹码,任由人权衡轻重,被选取或被放弃。”
这话从何说起的?
庄玉衡一愣住,继而笑出声:“小师叔,你这说的什么话,谁会把一个无家无势的病秧子当筹码?”
沈周唇角抿出一丝冷意,撇撇嘴,“怎会没有?今日就来了个苏奚,口口声声对你钦慕已久。”
庄玉衡有些好笑,“钦慕我?那你怎不问他,然后呢?莫非要在苏家祠堂给我腾个牌位供起来?”
她越说越觉可笑,“苏家雄踞淮南,手握军政,行事最是谨慎。一入京就撞了华玥的车驾。若说是冲着她去,倒也合理。偏说是仰慕我?呵呵,苏居永岂会带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儿子进京?世家子弟,该如齐世子那般才是。”
她对齐行简的评价倒是不低!沈周挑眉:“不如细说,该如何如齐世子?”
“一心一意……”庄玉衡故意拖长语调逗他。
沈周面色一沉,抬手轻捏她的下巴。
庄玉衡忙笑:“眼中唯有建功立业,其余皆是次要。”
沈周语气微凉:“你倒懂他。”
庄玉衡被他拢在温热的怀中,也不挣扎,只轻笑:“谁让我慧眼过人。”
沈周被她逗笑了,忍不住低头锁住那两瓣殷红,将淘气二字淹没在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