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人影一晃。
一个男人弯着腰跑进来,差点撞上门框,单薄的T恤已经被雨水浸透,贴在肩膀和背部的轮廓上,头也湿了,几缕丝贴在额角,水珠顺着鬓边和脖颈流下去。
他进来之后先抬手擦了把脸,把额头上的水往际线里抹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整了整衣领——
看见了张爱育。
他愣了一下。
十八岁的郭俊文站在门口,梢还在往下滴水,衣服湿得透明,脸上有一点因为突然见到陌生美女而来不及收起的窘迫,随即变成一个略显不好意思的笑,嘴角咧开,摸了摸自己刚被雨水打乱的头。
“诶,避雨啊,你也是——”他开口,声音比张爱育熟悉的那个版本还要轻、还要年轻,末尾带着一点上扬的语气。
“诶?”
张爱育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空了。
不是因为他的脸,不是因为相遇本身,而是因为她在那片空白里飞地把刚才拼了一半的碎片全部对上了。
“诶……?”
那个音节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缕不小心漏出来的气,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张爱育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不是普通的愣。
不是突然撞见熟人时那种短促的停顿,也不是每次穿越落地时为了重新辨认环境而必经的那几秒空白。
那种空白她太熟悉了,像眼前蒙了一层白雾,很快就会散开,人还是清醒的,脑子仍旧在运转,只不过稍微慢一点。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不是慢,也不是呆,而是整副神经像被扔进了一锅刚烧开的糖浆里,黏住了,扯不开,所有念头都糊成了一团,越挣扎越牵丝拉线,越搅越稠。
刚才她还在想什么?
她原本只是跟着而已。
只是想看看。
只是好奇。
只是顺路。
只是因为“来都来了”,所以干脆看一眼那个被提过、却从来没真正出现过的雨夜到底怎么生。
她把自己放得很远,很高,像站在戏台上方的阴影里,低头看一场注定会演完的戏。
她甚至在心里偷偷划出了一道清清楚楚的边界——这件事和自己没有关系,她不是参与者,她只是一个误入后台的观众,站在暗处,看一眼,等雨停了,或者等穿越结束了,她就回去,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她一路跟在郭俊文后面时,心态甚至是轻松的。
她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姨夫”,觉得新鲜,觉得怪异,又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平时总穿旧衬衫、说话沉闷、开车稳得像个年代久远的摆钟的男人,此刻竟然只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
比她还小一岁。
肩膀没有后来那种被生活压出来的沉,走路快得直,衣摆偶尔被风掀一下,露出年轻身体紧实的腰线。
她看着他,心里还维持着一种极其安全的距离感。
那种距离感让她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轻浮——看吧,我知道你后来会怎样,我知道你会娶谁,会生下谁,会失去谁,而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多么轻松。多么安全。
可那种安全感,只在他闯进店门、站到她面前、抬起脸冲她笑的时候,一下子全碎了。
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那不是郭俊文后来身上的味道,不是烟味,不是旧车座里积攒出来的皮革味,也不是洗得白的衬衣布料晒过太阳后的干燥气息。
是新鲜的、潮湿的、被雨水拍打过的年轻男人的味道。
梢淌下来的水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滑到下颌,皮肤因为淋了雨而泛出一种很薄的热,衣服湿透后贴在身上,把他的胸膛、腰腹、肩线全都隐隐约约地勾出来。
水汽、体温、街道上的泥腥气,还有一点很淡的皂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不重,却一下子把她和“旁观”之间最后那层可笑的薄膜冲破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其荒唐的事。
今晚。
就是今晚。
这场雨不是背景,不是什么方便她偷看的浪漫氛围,而是那个被郭俊文很多年后提到过的、足以改变整条时间线的节点本身。
这个男人本该在今晚认识表哥的母亲,本该在某个拐角、某家店里、某个避雨的片刻,和那个女人擦肩、交谈、相识,然后在之后很短的时间里结婚、生子,让郭进一出生。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她。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