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先一步发问,昭阳郡主藏不住话的暴脾气,也不再揪着她的衣裙发髻,怒道:“你还有脸问!”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胆敢纵火害人!我倒想问问,倘若真被你得手,别苑那么多冤魂,你晚上闭得上眼么。”
“蓁氏,你给我跪下!”
蓁蓁思绪翻飞,在昭阳郡主前言不搭后语的斥责中,心中生出了一个荒谬的猜测。她抬起双眸,看向一旁缄口不言的陈贞贞。
“郡主娘娘的意思是,妾……指使人纵火,戕害别苑里的陈小姐?”
昭阳郡主一拍桌案,睁大凤眸,道:“你承认了?”
“来人,快把她抓起来!”
蓁蓁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温声道:“郡主娘娘,就算是审问十恶不赦的犯人,也得人证物证俱在,犯人签字画押,方能定罪。郡主娘娘尊口一张便给妾冠上杀人的罪名,是否……太过草率。”
“是吧,嗯?”
她双眸扫视一眼四周蠢蠢欲动的婆子,轻声问道。
昭阳郡主今日早有准备,提前吩咐好这些粗壮婆子,不必听这妖姬妖言惑众,直接摁住抓了,填后院那口枯井。
杀人偿命,雍州侯府容不下这等心思歹毒的女人,她今日定要清理门户。等阿渊回来,难不成要因为一个女人杀了他的生身母亲么。
婆子们都是练家子,见那蓁夫人肌肤雪白,缎面织金腰带把她的腰身掐得比春日里的柳枝还细,仿佛风一吹就倒。但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笑盈盈看着她们,她们瞬觉如芒在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着无一人敢上前。
有人劝道:“郡主娘娘,这……蓁夫人说的在理,要不先缓一缓,查清楚再说。”
一人开口,立即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万一冤枉了夫人,君侯回来,我等……也不好交代。”
往常,只要一提霍承渊的名讳,昭阳郡主总会有所收敛。可这回别苑被烧,体弱的陈贞贞无处可去,只能又折返回侯府。陈贞贞受了惊吓,心疾复发,府内医师连夜施针才把人救回来,又被烟熏伤了嗓子,至今不能开口说话。
昭阳郡主看她本来就有移情之心,如今她羸弱苍白地躺在病榻上。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她又想到了她早夭的女儿。她的囡囡当年也是这样默默流泪,她要是顺顺当
当长大,也该是这个年岁。
昭阳郡主愈发自责,心想若是她多照看着点儿,她也许不会遭此祸事,直接把陈贞贞接到正堂照顾。后来听说君侯因一个犯人责罚承瑾公子,承瑾公子跪了三日祠堂也不肯交出犯人,她惊得去问缘由,意外听到了两人谈话。
原来如此,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宝蓁苑那小狐狸精买凶纵火,她那长子被下了降头,竟不经审查,公然杀人灭口,偏袒那女人。疯了,都疯了!
被她移情的陈贞贞刚从阎罗殿里捡回一条命,正病恹恹躺在病榻上,以泪洗面。她的次子不肯交出犯人,跪得双膝红肿,她的长子已经被这女人迷惑了心智!昭阳郡主最在乎她的儿女,今日无论如何,她不会容许她活着走出去。
昭阳郡主心一横,站起身,冷声斥道:“都听不懂本郡主的话吗?拿下!”
蓁蓁看出了昭阳郡主的杀心,心中暗道不好。她装作惊慌的样子往后退,指尖悄悄拽下腰间的几颗小银铃,准备偷袭几个婆子,造成混乱,她好趁乱溜走。她的左腕微旋,正欲发力,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侍女慌忙跑进来,伏趴跪在地上,颤抖道:
“启禀郡主娘娘,君——君侯来了。”
***
靴声沉笃,碾在青石板上,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沾了灰尘的玄色袍摆扫过门槛,霍承渊掀帘而入。他眉峰冷蹙,凤眸扫过四周的一片狼藉,落在茫然无措的蓁蓁身上。
方才有婆子的手已经扯上了蓁蓁的衣袖,榴红色的肩侧被扯的松垮,微微露出半肩的莹白。玉簪松斜,几缕乌发垂在她泛红的眼角,乌黑的眼眸蒙着一层湿雾,惊惶地颤着浓密的眼睫。
蓁蓁是真害怕。差一点,方才就仅仅差了那么一点儿,她就把掌心的小银珠弹了出去,她瞒不过霍承渊这种高手。
她指尖攥紧,把手中的珠子悄悄塞回衣袖内。此时她光洁的肩头轻颤,微微瑟缩着,脸上一派惊魂未定的茫然。见此情景,霍承渊眸光暗敛,抬手解下锦袍,把蓁蓁整个人罩起来。
“我来了。”
他把她轻轻拢在怀中,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熨帖而来。蓁蓁闭了闭眼,昭阳郡主方才想要她的命,她自恃恢复了些许功夫,足以应对。
可现在他来了,他就在她的身边,声音是惯有的冷冽,也没有多余的安抚之语,但就是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她紧绷着神经倏然松缓下来。
真好,他来了。
但是她不能走。她此时一走了之,昭阳郡主众目睽睽被下了面子,肯定会更加记恨她。还有对面那个无声的陈小姐,眸色怨毒,好似她真的害了她。
这次不是两个侍女之间的小打小闹,她总得弄清楚怎么回事。
蓁蓁抬起眼眸,环视四周呆怔的众人,又看看霍承渊,神色犹豫。
“听话。”
霍承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顺着她的颈侧拢了拢外袍,把她歪了的玉簪重新插好。
他淡道:“你那个叫阿诺的丫头在院里等你,急哭了。回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我晚会儿过去。”
蓁蓁倏然一怔,倒不是因为阿诺。而是他说梳洗一番,换身衣裳。
她的裙摆方才被昭阳郡主砸的茶水弄湿了,湿哒哒粘在里头的绸裤上,很难受,只是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这种难受变得微不足道。
他居然看在眼里。
心口似乎被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蓁蓁心中酸软,她忽然就不想辜负他的一番情义。
罢了,反正昭阳郡主和陈小姐本身都不大看得上她,债多不愁,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蓁蓁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缓步离开。宽大的玄色锦袍并不合身,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伶仃,看起来楚楚可怜。
……
等她的身影转过回廊,霍承渊撩起眼皮,看向昭阳郡主。昭阳郡主方才的气势顿时消散,惊得连连往后退。
“怎、怎么,难道你要为了那个女人,和母亲动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