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激动、对未来规划的低声探讨……这一切,都如同温暖的潮水,簇拥着位于中心的冷月痕。
然而,在这片生机勃勃、希望初燃的景象之外,一道孤冷的影子,始终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顾临渊依旧站在那间竹楼的阴影里,仿佛与光明的喧嚣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壁。他看着被众人环绕、与苏言、叶清玄侃侃而谈的冷月痕,看着她手中那柄象征着权力与认可的“青木灵杖”,看着她周身那令他体内力量本能排斥却又不由自主被吸引的翠绿光晕。
他听到了他们讨论着如何利用生命之力净化土地,如何引导自然能量构筑防御,如何与古老存在沟通……每一个字眼,都与他所拥有的毁灭力量背道而驰。
他甚至无法像叶清玄那样,以医者的身份提供建议。他的力量,带来的只有破坏与湮灭。在这片崇尚生机与传承的土地上,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她不再需要他寸步不离的守护了。不,更准确地说,他的守护,在这里反而成了一种潜在的“威胁”。他体内那勉强维持平衡的力量,就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随时可能玷污这片刚刚凝聚起来的生机。
阿瓦指挥着寨民开始准备一场简朴却郑重的庆贺仪式,篝火被点燃,腌制好的兽肉被架上烤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欢声笑语开始弥漫在村寨上空,劫后余生与新主确立的双重喜悦,感染着每一个人。
冷月痕在阿瓦和苏言的陪同下,走向篝火旁的主位。经过顾临渊所在的竹楼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片阴影。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能清晰地感知到他那压抑到极致、如同暴风雨前死寂般的气息。那份气息与周围欢庆的氛围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她很想走过去,对他说些什么。告诉他,他的守护依旧重要,他的力量同样不可或缺。但当她感受到自己体内生命神格对那股毁灭气息本能产生的、微弱的排斥涟漪时,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此刻的安慰,在此刻的力量鸿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走向那被篝火照亮的位置。
这一个细微的停顿与沉默,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顾临渊强自维持的冷静。他看着她走向那片属于“生命”与“秩序”的光明,看着她与苏言、叶清玄、阿瓦这些能与她和睦共存的人站在一起,而自己,只能被留在冰冷的阴影里。
就连她……也默认了这种距离吗?
一股混杂着钝痛、不甘与某种被遗弃感的暴戾情绪,在他胸腔中疯狂冲撞。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再次剧烈波动起来,暗红的光芒在他眼底深处明灭闪烁,神格裂痕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猛地转身,不再去看那刺眼的篝火与人群,身影彻底融入竹楼深处的黑暗之中。他需要绝对的安静,需要将这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毁灭冲动,再次强行压制下去。
篝火旁,冷月痕坐在主位上,接过阿瓦递来的、用新鲜竹筒盛装的果酿。甘甜清冽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苏言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走神,顺着她之前目光的方向望去,只看到那间空荡寂静的竹楼。他了然地收回目光,并未点破,只是将话题引向了如何借助南疆地利,应对可能来自白瑾或墨渊的威胁上。
叶清玄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他只是默默地将烤好的、最鲜嫩的一块兽肉放到冷月痕面前的盘子里,温声道:“奔波许久,又耗费心神救人,多吃些。”
冷月痕向他们微微颔首,表示感谢,但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在眼前的讨论与美食上。
王座已然铸就,权力与力量正在汇聚。但王座之下,那道因力量鸿沟而被孤立的影子,却成了她心中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痕。她知道,若不设法弥合这道鸿沟,它不仅会吞噬顾临渊,最终也可能撕裂她刚刚建立起的一切。
庆典的喧嚣持续着,而在那间寂静的竹楼内,毁灭的气息在黑暗中无声地咆哮、挣扎,与远处的生机盎然,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力量的鸿沟,在此刻,化作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苏言的建言与顾临渊的沉默
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如同顾临渊此刻的心境。寨中的欢庆已近尾声,疲惫却满足的寨民们陆续散去,只剩下负责守夜的战士在寨墙边缘巡逻的身影,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烤肉与果酿的混合气息。
冷月痕婉拒了阿瓦安排族人守在她竹楼外的提议,独自一人站在自己暂居的竹楼廊下。夜风拂过,带着雨林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清香,却吹不散她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不远处那间始终寂静无声的竹楼。
那里,如同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与整个村寨复苏的生机格格不入。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平和。
“还在担心他?”苏言的声音温润如玉,他走到冷月痕身侧,与她一同望向那片黑暗。他手中没有持杖,只是自然地负手而立,翡翠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冷月痕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力量……与我现在掌控的生命法则,本质相斥。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平衡很不稳定。”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且,他似乎在……刻意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