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如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议事厅巨大的窗户。厅内,数十盏以阵法维持的长明灯,将每一张围坐在环形长桌旁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苍白而凝重。
人不多,仅有不到三十人。除了林渊、苏雨柔、月璃、韩枫、石猛这几位绝对核心,便只有长老会中经过数次甄别、确认忠诚与心性足够坚韧的核心成员,以及墨炎、老仓等关键部门的负责人。甚至连负责外围警戒的,都是韩枫从战堂中亲自挑选、以禁制确保忠诚的死士,将议事厅方圆百丈划为绝对的禁区,连一只飞虫都不得靠近。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领重伤未愈便深夜召集绝密会议,苏主事眼中难以掩饰的忧虑,月璃和韩枫身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与风霜,还有石猛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压抑着狂暴情绪的赤红双眼……
林渊坐在主位,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在灯下依旧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胸口的暗红结晶在衣袍下散着稳定的、内敛的微光,不再剧烈搏动,却仿佛沉淀了某种更深沉、更危险的东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在开始之前,”林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低沉,“我需要诸位以道心、以性命、以所珍视的一切起誓。今夜在此地,所闻所见,在得到明确允许之前,绝不以任何形式,向第六人泄露半分。违者,天诛地灭,神魂俱碎,永堕无间。”
道心血誓!这是修行界最重、约束力最强的誓言之一,直接关联道基与因果。
没有丝毫犹豫。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出了他们最坏的想象。以林渊为,苏雨柔、月璃、韩枫、石猛……墨炎、老仓……在场所有人,都肃然起身,右手抚胸,以自身道途与真名,立下了这沉重的誓言。道韵流转,誓言烙印于虚空,也沉入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誓言立毕,众人重新落座,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渊身上,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
林渊没有立刻说话。他取出了那枚淡蓝色的、来自覆海剑宗剑柄夹层的玉简,又取出了几片拓印着黑色骨片、人皮书页等邪异古物上符文的兽皮,最后,他将得自星辉纪元墓碑的部分信息,以及自己拼凑出的、关于“天尊”体系、“节点”坐标的关键线索,凝练成数枚神识光点,悬于掌心之上。
他没有立刻展示这些信息,而是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语言,开始了讲述。
从黑山遗迹星锚会揭示的“养殖场”隐喻,到覆海剑宗玉简中“飞升骗局”与“灵晶本质”的碎片,再到青阳宗邪物中关于“纪元轮回”与“天尊牧养”的疯狂呓语,最后,是虚无深渊中亲眼所见的纪元墓碑、亲耳所闻(实为意识接触)的“天尊”低语、以及那惊鸿一瞥的恐怖结构与节点坐标……
他没有渲染,没有夸张,只是用最清晰、最逻辑严密的语言,将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幅完整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图景。
当他说到“飞升是屠宰场的入口”,“灵晶是飞升者的尸骸残渣”,“纪元大劫是体系定期的格式化清理”,以及“我们所有生灵,自诞生起,其存在的最终目的就是被收割,成为养料”时……
“哐当!”
一位以冷静睿智着称、负责内务协调的中年长老,手中的玉杯脱手坠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他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脸上血色褪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墨炎手中的炭笔“啪”地一声被捏断,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渊,眼中充满了“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错了”的祈求,但那祈求在林渊平静到近乎残酷的目光下,迅化为一片死灰。
老仓驼背的身影似乎更佝偻了,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破旧的衣袍,手背上青筋虬结。他没有出任何声音,但那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和骤然衰败下去的气息,比任何嘶吼都更加令人心碎。他毕生钻研古籍,探寻历史真相,却没想到,最终的真相竟是如此。
石猛死死咬着牙,独臂假肢深深嵌入坚硬的铁木桌面,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跳,鼻孔喷出粗重的气息,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想要疯狂撕咬却找不到目标的困兽。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实心的铁木桌面竟被砸出一个浅坑!
“他娘的!他娘的!!”石猛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怎么会这样?!这他妈算什么?!我们修炼,我们厮杀,我们挣扎求生……到头来,全他妈是给别人养的猪猡?!就等着养肥了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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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他。巨大的冲击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失语和思维空白。
绝望。
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从议事厅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的黑暗,迅蔓延,淹没了每一个人。
他们曾经以为,敌人是强大的宗门,是诡异的天灾,甚至是那高高在上的“巡天者”。他们以为,反抗是为了生存,为了自由,为了不再被压迫。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反抗的“压迫”,不过是养殖场里稍微严苛一点的“饲养条例”;你们追求的“自由”,不过是猪圈里稍微大一点的活动空间;你们珍视的“生命”与“奋斗”,其终极价值,就是成为别人餐桌上的“食物”!
一切的信念,一切的努力,一切牺牲的意义,在此刻,仿佛都成了一个残酷而荒谬的笑话。
有年轻的骨干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有年长的长老仰头望着高高的穹顶,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体而去。就连苏雨柔,虽然早已从林渊那里知晓了大部分,此刻再次听来,尤其是在这集体沉默绝望的氛围中,也感到一阵阵寒意从心底泛起,指尖冰凉。
月璃紧抿着嘴唇,淡金色的妖瞳中倒映着众人崩溃绝望的神情,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妖族面对天地剧变、传承断续时的影子。但那时,至少还有敌人,有目标。而现在……
韩枫依旧站得笔直,如同标枪,但他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白。他是战士,不惧死亡,甚至不惧强大的敌人。但面对这种从根本上否定存在意义的真相,那种无处着力的虚无感和荒谬感,同样在疯狂啃噬着他的意志。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议事厅中弥漫。只有粗重、紊乱的呼吸声,和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林渊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他理解这种冲击。当初在虚无深渊,若非有太初源种守护,有“墙外异质”带来的那点不同视角,有月璃、韩枫在身边,有对晨星谷众人的牵挂,他恐怕也难以在那冰冷意志的诱惑和绝望真相面前保持清醒。
他知道,此刻的沉默与崩溃,是必然的。这些人是联盟的脊梁,他们必须先面对、消化这足以摧毁一切的真相。只有挺过去,才能在废墟上,重建新的、更加坚韧的信念。
时间一点点流逝。长明灯的火焰偶尔跳动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众人此刻混乱挣扎的心绪。
终于,那最先打碎玉杯、负责内务协调的赵长老,缓缓抬起了头。他眼中依旧布满血丝,脸色灰败,但至少,有了一丝焦距。他看向林渊,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领……您说的这些……可有……确凿证据?”
“有,但并非全部直观可见。”林渊平静地回答,指向悬在掌心上的神识光点,以及桌面的玉简拓片,“星锚会传承,覆海剑宗玉简,邪物呓语,纪元墓碑信息,以及我个人在虚无深渊的遭遇,还有……规则之毒的存在本身,都是证据链的一环。更重要的是,所有这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来源、甚至立场敌对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残酷的结论。这,本身就是最强的证据。”
赵长老惨然一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信林渊,也信眼前这些触目惊心的东西。只是,信了,心就更冷了。
墨炎也抬起了头,眼中死灰一片,声音飘忽:“那我们……炼丹、炼器、修炼……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为那‘屠宰场’准备更肥美的食材吗?”
“如果甘于被圈养,等待收割,那就没有意义。”林渊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利剑,刺破了沉重的绝望氛围,“但如果,我们不想再做食材,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活在被宰割的恐惧中,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就都有了新的、前所未有的意义!”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炼丹,是为了让我们在与‘牧羊人’战斗时,能多恢复一分力气!炼器,是为了铸造刺向那‘围栏’的利刃!修炼,不是为了有朝一日‘飞升’去被屠宰,而是为了积蓄力量,去砸碎那该死的‘天门’!去找到那条被隐藏的、真正的‘生路’!”
“可是……怎么砸?”石猛猛地抬头,赤红的眼中充满了狂暴与无力,“那鬼东西……那什么‘天尊’体系,连纪元都能抹掉!我们这点人,这点力量,够它塞牙缝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