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前夜,郑怀瑾单独请我喝酒。
地点还是在芙蓉园,只是这次只有我们二人。
水榭池水已经恢复了清澈,连一朵莲花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死镜。
“赵兄可知,我为何留你一命?”郑怀瑾亲自为我斟酒。
我摇头。
“因为你聪明。”他微笑,“你知道该忘什么,不该忘什么。而那夜你没写的真正秘密,我其实知道。”
我心里一紧。
“你冒籍参考,用的是你早夭双生兄弟的身份。”郑怀瑾轻描淡写,“他三岁夭折,你顶了他的名,一路考上来。这事若揭穿,可是欺君之罪。”
我冷汗涔涔:“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夜你写‘盗鸡’时,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我看见了。”郑怀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能看见人最深的记忆。那酒,不过是药引,真正起作用的,是我这‘窥记忆’的异能。”
他叹了口气:“我本是终南山修道的童子,五年前被‘那位大人’现,带到了长安。他让我办这‘忘忧宴’,收割记忆,炼成‘记忆丹’,供他服用。”
“那位大人是?”
郑怀瑾指了指皇城方向:“当朝宰相,裴大人。”
我腿一软。
裴度,平定淮西的功臣,朝野皆称贤相,竟在背后做这种勾当?
“裴相年事已高,记忆衰退。”郑怀瑾低声道,“他需要新鲜记忆维持头脑清明,继续掌权。而新科进士的记忆最干净,最有活力。尤其是那些黑暗记忆,味道最浓,效果最好。”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赵兄,我不想再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每吸一次记忆,我就老一分——你看我的头。可裴相用我全家的性命要挟,我不敢不从。”
他的眼睛里居然有泪光:“昨夜,我偷听到裴相与人密谈,他要对圣上用药,让圣上慢慢遗忘朝政,他好彻底掌控大权。而药引,就是下一批进士的记忆。”
我浑身冰凉:“你告诉我这些,是想……”
“我想请你帮我。”郑怀瑾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这里面,是我这五年来收集的所有记忆精华。你带着它去沙州,那里有位高僧,懂得‘还记忆’的法子。你把玉简给他,他能让这些记忆各归其主。”
他把玉简塞进我手里:“但你要快。下月十五,裴相要办第二场忘忧宴,目标是今秋的武举。若让他得逞,大唐的武将也要被他掌控了。”
我握着温热的玉简,犹豫不决。
这是陷阱,还是真的?
郑怀瑾忽然咬破指尖,在桌上写了个血字:“真”。
“这是我的本命血誓,若有假,我立刻暴毙。”他脸色惨白,“赵兄,我实在受不了了。每夜闭眼,都能听见那些被夺记忆的人在哭。有的忘了父母,有的忘了妻儿,有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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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池水:“这池底,沉着我五年来收集的记忆残渣。你细看。”
我凑近池边,月光下,清澈的池水深处,竟有无数张人脸在浮动!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着嘴无声呐喊。
都是那些被夺走记忆的人!
“好,我帮你。”我终于下定决心。
郑怀瑾长舒一口气,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这是‘假死丹’。你服下后,会呈假死状三日。我会禀报裴相,说你暴病而亡,这样他就不会追杀你。三日后你在沙州醒来,正好去找那位高僧。”
我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眼前开始模糊。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郑怀瑾对我深深一揖。
再醒来时,我躺在棺材里。
棺材在颠簸,应该是在运灵柩的车上。
我推开棺盖,现自己在一辆破牛车上,周围是荒郊野岭。
赶车的是个老农,听见动静回头,吓得差点跌下车:“诈……诈尸了!”
我爬出棺材,给了他一贯钱,问清这里已是陇州地界,离沙州还有千里之遥。
我不敢走官道,怕裴相的人追来。
专挑小路,昼伏夜出。
怀里的玉简时时热,像有生命一样。
夜里休息时,我把它拿出来端详,玉简表面竟浮现出字迹——
是那些记忆主人的名字,和他们的秘密。
我看到了礼部侍郎侄子的名字,后面跟着:“科场三题,叔父所泄。”
看到了那个与嫂私通的进士名字,后面跟着:“嫂已有孕,吾之骨血。”
看到了无数触目惊心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