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兴奋的脸,忽然想告诉他真相——
我不是像孔乙己,我就是孔乙己。
我们千千万万个读书人的怨魂,共用着这个名号,这个身份,这副皮囊。
我们要把所有读过书的人,都变成孔乙己。
这样,我们的学问就不会失传了。
这样,我们就能永远活下去了。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你知道么?”
我蘸着酒水,在桌上写起来。
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学生低头猛记。
写着写着,我瞥见酒水的倒影里,我的脸在变化。
有时是汉代太学生,有时是唐朝举子,有时是明朝童生。
最后定格在孔乙己那张又穷又酸的脸上。
我写完第四种写法,抬起头,对学生笑了:“学会了吗?”
学生点头,眼里闪着光:“学会了!这就是封建科举的毒害,这就是旧文人的悲剧!”
他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不知道,当他记下这些字的时候,那些字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爬进了他的脑子。
今晚,他就会梦见我教他写字。
明天,他的手心会长出红印子。
一个月后,他就会开始之乎者也。
又一个孔乙己,要成了。
我站起身,拍拍破长衫上的灰,走出咸亨酒店。
阳光很好,照在鲁镇青石板的街上。
远处,丁举人正在教一群小孩背《三字经》。
账房先生靠在桥头晒太阳,怀里抱着《论语》。
屠夫在肉摊前摇头晃脑:“君子远庖厨……”
满街都是读书声。
满街都是孔乙己。
真好。
我们的学问,终于能永远传下去了。
只是这学问里,没有经世致用,没有救亡图存。
只有之乎者也,只有“茴”字的四种写法,只有“窃书不算偷”。
只有千千万万个读书人,挤在破长衫里,永世不得生。
我走到土地庙后头的破草棚,躺进烂稻草堆。
腿开始疼了——孔乙己的断腿,现在是我的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背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背到“止于至善”时,我忽然想哭。
可眼泪流出来,是黑色的墨汁。
墨汁滴在稻草上,慢慢聚成四个字:
“替身已成。”
是啊,我成了。
我们都成了。
永远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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