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了。
死在这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最后一刻,我想起王寡妇吞苦丸前的眼神。
那种对“不苦”的渴望,那种愿意付出一切的疯狂。
我们都一样。
赵老栓也是,胡少爷也是,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是。
因为人间太苦了,苦得我们宁愿变成怪物,也不想再尝那滋味。
水没到腰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松开钉子,转身面对池水,张开双臂。
不是要拥抱它,是要吞了它。
我开始运转苦丸教我的法子——不是食苦,是“纳苦”。
把池子里所有的苦,全部吸进自己身体里。
苦水化作黑气,从七窍钻入,我尝到了上下三百年,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苦。
饿死的苦,战死的苦,冤死的苦,穷死的苦……
苦得像地狱在嘴里炸开。
池水在下降。
手臂在消散。
石碑在龟裂。
当最后一滴苦水被我吸入时,池子干了,露出池底森森的白骨,堆积如山。
石碑“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月光照下来,池底的白骨开始风化,化作白色的尘埃,随风飘散。
我跪在干涸的池底,浑身皮肤下黑色的纹路在游走,像有亿万条苦虫在钻。
心口那个凸起跳得厉害,比赵老栓的还大,还猛。
但我不觉得苦。
因为所有的苦都在我这里,它们互相抵消,互相吞噬,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平静。
我走回村子时,天快亮了。
祠堂里那四个人已经死了,眼睛、鼻子、嘴巴里长出黑色的蘑菇,蘑菇伞盖上隐约能看出人脸。
我把他们埋了。
批斗会再也没开过。
因为赵老栓死了,贫协换了新主席,是个真正的贫农,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地主羔子们被遣散回家,虽然家已经没了,但好歹能活着。
我留在村里,当了仓库保管员。
因为我不怕苦,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还不喊累。
村民觉得我踏实,渐渐忘了我的出身。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天夜里都要去后山,坐在干涸的池边,把白天积攒的“苦”吐出来。
不是吐回池子——池子已经废了。
是吐在地上,看着那些黑气渗进土里,长出黑色的草,草叶摇摆时会出轻微的叹息。
我在养一个新的池子。
用我自己的身体。
十年过去了。
村里又开始闹运动,这次是另一批人斗另一批人。
有天夜里,一个年轻人偷偷找到我,眼睛亮得吓人:“叔,他们都说后山有个池子,能存苦换命,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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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撩起袖子,胳膊上全是批斗留下的伤疤。
我看着他,像看到当年的胡少爷,当年的王寡妇,当年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