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砸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吼着让那东西滚出去。
小妹瘫软下去,又昏迷了。
再醒来时,她什么都不记得,只问我为什么眼睛红肿。
从那天起,我开始听见声音。
不是墙里的声音,是我脑子里的声音。
有时候是村正在教我“怎么养声瘴”,有时候是老妪在哭,有时候是那些村民在哀求。
最恐怖的是,我开始能分辨出每个人声音里的“味道”——恐惧是酸的,怨恨是苦的,贪婪是腥的。
我知道我也染上了。
不,是我们兄妹都染上了。
这声瘴就像肺痨,迟早会作。
十年后,小妹出嫁了,嫁的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
她成亲那天,我看见她脖子上淡青色的纹路又浮现出来,比当年更深。
她上花轿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有一瞬,我分明看见那是村正的眼神。
又过了五年,妹夫暴毙。
死状极惨,全身皮肤完好,可五脏六腑都碎了,像是被声浪从里面震碎的。
小妹成了寡妇,搬回来和我同住。
她开始频繁地说胡话,有时候是死去的娘,有时候是村正,有时候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昨夜,她走到我房里,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三十多岁的脸,突然变得光滑如蜡,像极了当年村口那个老妪。
“哥,”她用我的声音说,“该找新人了。村东头搬来一户逃难的,有个半大孩子,身子干净。”
她递给我一个瓦罐,罐里是绿得黑的水,和水塘里的一模一样。
我没接。
她就那么举着,举了一整夜。
天亮时,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着瓦罐。
罐身冰凉,可我能感觉到里面的水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召唤什么。
我走到井边,想把瓦罐扔进去。
可低头看井水时,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不知何时也变成了青灰色,光滑如蜡。
我的嘴角,正挂着和村正当年一模一样的笑容。
井水突然泛起涟漪,倒影开口了,用我自己的声音说:
“欢迎回家,村正。”
我砸了瓦罐。
可罐里的水流到地上,竟像活物一样朝着村东头那户新人家蜿蜒而去。
我追着水迹跑,跑到那户人家的篱笆外,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么干净,那么鲜活。
就像当年的小妹。
就像当年的我。
我张开嘴,想说“快跑”。
可喉咙里出的,却是村正当年那句:
“留下来吧。这世道,外面都是死人,只有咱们这儿……只死一半。”
男孩愣了愣,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叔,你说啥呢?”
他朝我走来。
我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跑到山崖边。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可我知道,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