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脱下官袍那日,刚出县衙大门,就一头栽倒,呕出大滩清水,水中游着细如丝的红色线虫。
扶我的老衙役叹道:“明府,官气已入骨,离不得印了。离印三日,则虫噬五脏;离印七日,则名销籍除,人不如鬼。”
我被抬回后衙,床榻边就放着那枚铜印。
离它稍远,便心悸气短;捧在手中,虽稍安,却觉那印在手心微微搏动,像颗冰冷的心脏。
绝望中,我翻出所有卷宗,试图找出规律。
现被“食名”者,多是涉案的平头百姓、无根小民。
而那些世家子弟、富户豪绅,纵使罪证确凿,其名姓在卷宗上依旧清晰——他们的“名分”重,背后有家族气运支撑,这小小县尉之“口”,吞不动。
这怪物,也欺软怕硬。
既是活物,必有弱点。
我谎称编纂县志,调来渭南历代官吏名录。
一查之下,毛骨悚然:过去五十年,十一任县尉,有六任死于任上——皆是暴毙,死状离奇:有的浑身无伤却干瘪如柴,有的口鼻涌出黑墨,最诡异一任,死时官袍鼓胀如球,割开竟飞出无数纸灰般的蛾子,蛾翅上隐约有字。
而活着离任的五人,有三人不久便疯癫,整日念叨“它饿了”;另两人,则平步青云,官至刺史、侍郎。
我看到了崔侍郎的名字——他三十年前,正是渭南县尉!
恩师知情。
他不仅知情,还是成功脱身、乃至利用此物晋升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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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让我“来长安寻我”,是真心救我,还是……另有图谋?
我决定冒险赴长安。
临行前夜,我做了个极细致的举动:将任内经手所有案卷,凡被“食名”者,皆在空白处用极小字备注其生平点滴——何处人氏,父母谁,有何喜好,哪怕一句口述的遗愿。
我不知道这有何用,只觉得,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被吃得干干净净。
带着铜印上路,如戴枷锁。
每离渭南远一里,印身就烫一分,到长安城外时,已烫得需用厚布包裹,而布上也隐隐渗出一个字:“饿”。
崔侍郎府邸深阔。
他见我来,并无意外,屏退众人,引我入密室。
密室无窗,四壁摆满紫檀木架,架上不是书,是一方方官印!县丞、主簿、刺史、节度使……甚至有一方褪色的东宫詹事印!
每方印下压着一张名帖,写着历任持印者姓名,多数名字上,都打了朱红的叉。
“很壮观,是不是?”崔侍郎抚过一枚刺史印,那印在他掌中,竟出满足的轻鸣,“百官之口,皆在于此。口口相衔,方成体系。”
“恩师……这是何意?”
“何意?”他转身,烛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竟不是人形,而是一张巨口之影,口中利齿森然,“你以为,只有你那小小县尉是活的?这大唐的官制,本就是一张活着的、层层供养的‘口’!县令之口食民,刺史之口食县,节度之口食州,朝廷之口食天下!而你我——”
他指向自己胸口:“皆是这巨口中的牙,是嚼碎‘名分气运’的工具!工具用久了,要么被磨钝丢弃,要么……自己变成口的一部分。”
我如坠冰窟:“那……那些被吃了名姓的人……”
“他们的名分气运,滋养了官口,官口吐出的‘精华’,便是我等晋升的阶梯。”崔侍郎眼神狂热,“元晦,你既有天资察觉此秘,便是有缘人。留在长安,助我经营。待我入主吏部,掌百官铨选,便可更高效地‘喂养’这张口,届时,分你一杯羹,弄个刺史、观察使,易如反掌!”
“若我不愿呢?”我声音干。
“不愿?”他笑了,笑容里毫无温度,“你以为,你那县尉之‘口’,会放过你?你离印多日,它已饿极。没有我教你‘控口’之法,不出一月,你必被反噬,届时,你的名姓、气运、魂魄,都将被它吃干抹净,而你的人,会成为一具空空皮囊,就像——”
他击掌三下。
密室侧门滑开,两个仆役抬出一人。
那人身着六品官服,面容与我三分相似,却双眼空洞,嘴角流涎,见人只会重复:“下官……在……大人吩咐……”
“认得吗?这是上一任渭南县尉,你的前任。他不识抬举,想揭破此事,结果……”崔侍郎挥手,仆役将那人抬走,“好好一个进士,成了这般模样。他的名,已被他的‘官’吃尽了,如今只是具行尸走肉,暂充仆役罢了。”
我浑身抖,不是怕,是怒。
这煌煌大唐,这锦绣前程,竟是建立在吞噬万千无名者性命之上的怪物!
“你让我想想。”我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