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闹饥荒,俺爹饿死了,俺娘也病得只剩一口气。”葛老栓慢慢蹲下来,抱着头,声音哽咽,“她怕…怕死了丢下俺一个半大孩子…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老法子…瞒着俺,把自己弄进了地窖…等俺现,已经…已经那样了…俺不敢声张,也…也没法子…”
“所以那声音,那汲取活气的事,你们都知道?就任由它…她这样?”我声音颤。
“知道…屯里老辈人都知道点。”葛老栓痛苦地摇头,“起初…起初俺娘还能偶尔清醒,说两句话…后来…后来就越来越…不像人了…动静也越来越大…可她能认俺,叫俺小名…她是俺娘啊!俺能咋办?把她挖出来?那她就真死了!这些年…俺就守着,隔段时间下去看看…屯子里人…也都睁只眼闭只眼…这院子,没人敢住,直到…”
直到我被分配过来。
一个不知情的外乡人,一个他们看来或许住不久的文化干部。
“她最近…‘饿’得厉害。”葛老栓抬起头,老泪纵横,“你年轻,火气旺…她怕是…盯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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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同志,算俺求求你,你搬走吧,去哪儿都行,别住这儿了…再住下去,你要出事,俺娘她…她恐怕也…”
我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样子,又想到地窖里那非人的景象,怒火与寒意交织。
这不仅仅是愚昧,这是一种何等扭曲的“孝道”和生存恐惧催生出的怪物!
“我能搬走,”我压下情绪,盯着他,“但她呢?你就让她一直这样?人不人,鬼不鬼,靠吸地气…或许还有活人的精气,半死不活地‘活’着?这对她是慈悲还是酷刑?对你们屯子,是不是个迟早要爆开的毒疮?”
葛老栓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更深地低下头,肩膀耸动。
我知道,跟他说没用,根源在屯子里那种沉默的共谋。
我直接去找了石大力,把我现的和葛老栓的话,挑明说了。
石大力听完,黑红的脸膛变得灰白,蹲在墙角闷头抽了半天旱烟,最后把烟锅子在鞋底磕得啪啪响,哑着嗓子道:“楚同志…这事儿…是俺们屯子不对。
可…可老栓他娘,当年也是没法子…这些年,大家伙儿心里都硌应,可谁也不敢碰…怕遭报应,也怕…怕开了头,以后…”
“以后什么?”
石大力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以后…保不齐还有别的老人,怕死,想有样学样…这口子,不能开啊。”
原来他们不仅是因为恐惧和同情,更是担心这种恐怖的“习俗”像瘟疫一样蔓延。
这成了屯子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被集体沉默供养的禁忌。
“现在怎么办?”我问,“任由她…它这样?等我走了,下一个住进来的人怎么办?或者,她‘饿’极了,会不会有一天…不再满足于让人生病?”
石大力打了个寒战,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兽。
最后,他一跺脚:“烧!连院子一起,烧了干净!”
“烧?那底下…”
“顾不了那么多了!”石大力眼睛赤红,“再这样下去,全屯子都跟着不安生!老栓那边…俺去说!这孽,该了了!”
计划定在三天后的深夜。
石大力召集了几个胆大嘴严的民兵骨干,我也坚持留下。
葛老栓得知后,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魂魄,瘫在窝棚里,没有反对,只是喃喃自语:“烧了好…烧了好…娘,儿子不孝…送您走了…”
行动那晚,没有月亮,风很大。
我们在葛家院周围悄悄泼上煤油,堆了干柴。
地窖口被重新打开,那股甜腐味更浓了,那“咚…咚…”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焦躁?
石大力将一支火把递给我,手有些抖:“楚同志,你…你来吧。
你是外人,跟咱屯子没瓜葛,也许…也许能断得干净些。”
我明白他的意思,接过火把,深吸一口气,看着黑洞洞的地窖口。
火光摇曳,映着几张紧张恐惧的脸。
就在我将火把投向柴堆的前一秒,地窖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凄厉的嘶喊:
“栓儿——!冷——!娘疼——!”
是葛老栓他娘的声音!嘶哑,扭曲,但确确实实是人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所有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