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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骨遗音(第3页)

“不够……还不够像……”一个干涩的、完全不属于少女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这些皮囊……总是有瑕疵……我要更完美的……永恒的生命……”

她猛地转过头!不是身体的转动,而是头颅硬生生扭过一百八十度,正对着窗户的方向!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五官扭曲,眼睛变成了纯银色,没有瞳孔,只有无数细密银丝在眼球中蠕动!她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疯狂贪婪的笑容:“新鲜的……绣娘的血肉魂魄……最适合填补最后的空缺了……你们……终于来了……”

她早就现了我们!

祠堂门轰然洞开!不是从外面打开,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里面震开!那两个守门丫鬟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佟老爷和几个面色诡异的宾客(显然是知情者或同伙)迅围拢过来,将我和母亲退路堵死。

“本想让你们多活几日,慢慢汲取,滋味更醇。”佟老爷此刻面目狰狞,再无儒雅,“既然急着送死,便成全你们!正好为晚筝的‘新生’祭旗!”

那被邪物彻底控制的“佟小姐”(或许该称它“绣傀”)缓缓站起,周身银丝暗纹大亮,甜腥气化为实质的黑红色雾气缭绕。它伸出那只撕扯过皮肤的手,指向母亲:“先要你的手……你的眼睛……你‘绣骨’的技艺……”

母亲脸色惨白,却将我猛地向后一推,自己挡在前面,从袖中抽出一根准备好的、顶端磨尖的银簪,上面已用鲜血(她不知何时咬破手指)勾勒了简易的“封镇纹”!

“陆家列祖在上!不肖子孙今日,重行封镇之术!”母亲厉喝一声,不退反进,朝着那“绣傀”心口扑去!

“螳臂当车!”佟老爷怒喝,邪道宾客也一同出手,黑红雾气化作触手卷向母亲。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祠堂内供奉的佟家祖先牌位,突然齐齐剧烈震动起来!尤其是最上方一个崭新的牌位(显然是佟小姐生母的),竟“咔”地一声裂开!一道极淡的、充满悲戚与愤怒的女子虚影从中浮现,出无声的尖啸,猛地扑向佟老爷!

佟老爷猝不及防,被那虚影撞个正着,顿时抱头惨叫,眼神出现刹那涣散!他对邪法的操控也随之一滞。

母亲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银簪狠狠刺入“绣傀”心口——那邪绣最大的“结点”!

“噗!”

银簪没入大半!簪上血色封镇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绣傀”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浑身银丝疯狂扭动,黑红雾气沸腾!它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眼看就要将母亲撕碎!

“远儿!就是现在!刺它眉心、双手腕、双足腕!快!”母亲嘶声喊道,口鼻已溢出鲜血,显然在承受可怕的反冲。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母亲的话。我抓起藏在袖中的、同样用血画了封镇纹的短锥(祁叔悄悄给的),疯了一样冲上去!

“绣傀”的注意力被母亲和心口的银簪牵扯,我趁乱将短锥狠狠扎向它眉心!

“嗤!”如同烧红的铁烙入冰雪。它眉心银光炸裂!

我毫不停留,短锥划过它双手腕、双足腕!每一下,都伴随着它凄厉的惨嚎和银丝崩断的“啪啪”声!

五处“结点”被封!那“绣傀”周身大亮的银丝瞬间黯淡大半,动作也僵硬起来。它体内传出无数混乱的尖叫和哭泣声,仿佛有许多破碎的魂魄在挣扎。

佟老爷从亡妻魂影冲击中勉强恢复,见状目眦欲裂:“不——!我的晚筝!我的长生!”

他竟掏出一把匕,朝自己心口扎去,口中念念有词,要以自身心血做最后献祭,强行催动邪绣!

“祁叔!”我大喊。

一直躲在人群边缘的祁叔,猛地冲了出来,手中举着一个从厨房摸来的、沉重的铜壶,狠狠砸在佟老爷后脑!

佟老爷闷哼倒地,匕“当啷”掉落。

失去了最后的血祭催动,那“绣傀”彻底僵住。它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银色的眼睛渐渐暗淡。然后,它那身华丽的“百蝶穿花”衣,连同下面的皮囊,如同风化的沙雕,开始片片剥落、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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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血肉,只有纷纷扬扬的、干枯的丝线碎末,和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恶臭。碎末中,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惨白的骨骼碎片——那是真正佟晚筝的残骸,早已被邪绣吞噬殆尽。

而在碎末中央,一个极淡极淡的、少女的虚影缓缓浮现,面容依稀是佟晚筝原本清秀的模样。她对着母亲和我,还有倒在地上的佟老爷(他还有一丝气息),微微屈身,行了一礼。眼中是无尽的悲伤与歉意,然后,虚影如轻烟般消散在空气中。

真正的佟晚筝,或许早就死了。留下的,只是一缕被父亲邪法囚禁、备受折磨的残魂。

祠堂内一片死寂。幸存的宾客和仆役早已吓得作鸟兽散。母亲瘫倒在地,气息微弱,但还活着。我扶起她,祁叔也走了过来,神色复杂。

我们离开了已成废墟的佟宅。母亲元气大伤,休养了半年才缓过来。佟家的事,被官府以“江湖术士诈骗、家破人亡”草草结案。

我们将那本《绣骨录》和剩余的“魂牵丝”在母亲主持下,于陆家祖坟前焚毁。火光中,母亲幽幽道:“技艺无正邪,人心分善恶。我陆家‘绣骨’,从今往后,只绣花草虫鱼,再不碰那些诡秘之事了。”

绣庄重新开业,生意平平,但安稳。只是母亲偶尔还会对着烛光呆,而我,在夜深人静时,有时会不自觉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在皮肤之下,似乎隐隐有一条极淡的、银色的细线,从当初被“绣傀”抓住的地方开始,向上蔓延了一小段,不痛不痒。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邪气残留的印记?还是“绣骨”封镇之术施展后,某种难以察觉的改变?

每当我触摸那道看不见的细线,总会想起佟晚筝消散前那悲伤的眼神,想起那纷纷扬扬的丝线碎末,想起“绣傀”口中“永恒生命”的贪婪。

或许,有些丝线,一旦绣上,就永远拆不干净了。它们会藏在最深的皮肉里,在最寂静的夜里,提醒你那些关于美丽、生命、执着与疯狂的,冰冷入骨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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