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元朝江浙行省衙门架阁库里任职,是个低等的小吏,名叫伯颜(汉名张颐),管着一片区域民户黄册的归档与勘误。
这活儿枯燥,终日与故纸堆为伍,霉味熏人。
但比起外面那些在蒙古、色目、汉人层层重压下挣扎求生的同胞,我这份“稳当”已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我只需确保册上人名、田亩、赋役数字清晰无误,与实情大体对得上,便算尽责。
直到我接手那批“至元十九年平宋后检括”的旧档。
那是至元末年,朝廷为了彻底摸清江南底细,进行的一次大规模人口田产清查留下的原始记录。
纸张粗劣,墨迹漫漶,许多信息含糊矛盾,更夹杂着大量后来被朱笔涂抹、修改、甚至整页删除的痕迹。
我的任务,是将这些混乱的原始记录,与后来正式造册入库的“洁净”黄册进行核对,确保归档无误。
说白了,就是把历史的“草稿”清理掉,只留下官方认可的那份“定稿”。
起初,我只是机械地比对。
甲册原始记录:户主陈友谅(非后来那位),丁口五,水田三十亩,桑园十亩。旁有小字注:“宋溃卒,疑似隐田。”
乙册正式黄册:户主陈大,丁口三,水田十五亩,桑园无。备注:“新附民户,薄产。”
陈友谅变成了陈大,五口变三口,田产缩水大半。
我见怪不怪,当年清查,打压旧宋势力,隐匿田产以增赋税,都是常事。
我提笔在勘误单上记下:“户名更易,丁口、田亩数依乙册为准。”
这就算把“陈友谅”这个带着旧朝痕迹的名字和部分“存在”,从归档的历史里轻轻抹去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无声的刽子手,处决的不是人命,是名字,是过往,是曾经存在的痕迹。
怪事始于一个燠热的午后。
我正对着一页被朱砂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原始记录愁。
那页登记的是个大户,原始墨迹写着“余杭县绅,沈墨轩,家口百余,义仓三处…”
但“沈墨轩”三字被粗重的朱笔打了个大叉,旁边另起一行小字,墨色较新:“该户附逆,户绝,田产充公。”
而正式黄册上,这一页完全是空白,仿佛这个“沈墨轩”连同他百余口家眷、义仓,从未存在过。
我按例准备标注“户绝,删”。
笔尖刚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朱砂大叉的痕迹,在午后斜射的光线下,似乎…微微凸起于纸面?
像干涸的血痂。
我凑近细看,还用手指摸了摸。
纸张平滑,是错觉吧。
可当我移开手指,准备继续书写时,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钻入鼻孔。
不是霉味,也不是墨香。
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和灰尘味的…“空旷”感。
对,是气味带来的感觉,空旷,死寂,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多年、无人居住的废屋的门。
我摇摇头,驱散这莫名的联想,完成了标注。
就在我合上那册原始记录,把它归入待销毁的一摞时,我感觉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我身后,极近的距离,轻轻吹了一口气。
冰凉。
可架阁库里除了我,只有层层叠叠、沉默的档案架。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下午的阳光,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影子里,似乎有什么比旁边更暗一点的…不规则痕迹?
但仔细看,又只是光影交错。
那天之后,我开始频繁地感到“注视”。
不是来自活人的目光,是一种更沉、更静、更…“空洞”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