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关于我无处可逃这一点,他没骗我。
我沉默了很久。
杜公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我……该怎么做?”最终,我嘶哑地问。
杜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
像是欣慰,又像是哀悼。
“从你最熟悉的,也是目前最‘活跃’、最需要处理的‘史瘢’开始。”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骊山徒役。”
我开始了。
在杜公的指导下,我不再抗拒那些噩梦和“瘢感”。
反而主动在白天,寻找一切关于骊山陵墓修建的史料:征了多少役夫,死了多少人,死因为何(累死、病死、工伤、处决),埋葬在何处(如果有的话)。
我把自己浸泡在这些冰冷残酷的数字和简短描述里。
晚上,当我再被拉入那片灰烬旷野时,我不再惊恐地逃跑。
我强迫自己,走向那个对应“骊山徒役”的、土黄色中泛着暗红的巨大“斑块”。
越靠近,那些感觉触须就越密集,越凶猛。
沉重的劳累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火辣痛楚,莫名其妙地浮现。
地底深处的阴冷潮湿,紧紧包裹住我。
还有绝望,无边无际的、看不到明天的绝望。
我咬牙挺着,不让自己被拖进去。
我试着对那个“斑块”说话(在意识里)。
不是哀求,不是咒骂。
而是重复我白天看到的那些史料信息,那些具体的数字,那些冰冷的原因。
我像是在对那凝聚了数十万人痛苦记忆的“东西”宣告:
“我知道你们是谁。”
“我知道你们来了多少人。”
“我知道你们怎么死的。”
“我知道你们被忘在哪里。”
很奇怪。
当我开始这样做的时候,那“斑块”的狂暴波动,似乎……缓和了一丝。
那些缠绕我的痛苦触须,力量也略微松了一点点。
仿佛“被看见”、“被具体地记住”,本身就是一种微弱的力量。
但代价是巨大的。
我的身体迅垮了下去。
消瘦,苍白,总是感到莫名其妙的疲惫和浑身酸痛。
我的味觉变得奇怪,总能在食物里尝出土腥味和铁锈味。
我的梦境,除了灰烬旷野,开始出现更多零碎的画面:监工狰狞的脸,巨大的石块,深不见底的墓道,同伴倒下的身躯……
我分不清哪些是史料记载的想象,哪些是“瘢”传递给我的真实记忆碎片。
杜公定期来看我,给我带来一些滋补的药材,眼神里的悲哀一日深过一日。
他也在透支自己。
我能感觉到,他这块“旧海绵”,已经吸了太多,快撑到极限了。
他是在为我争取时间。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我再次站在灰烬旷野上,面对着“骊山瘢”。
这一次,我没有仅仅“告知”。
我积聚了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勇气和意志(或者说,是绝望催生的疯狂)。
我对着那搏动的“斑块”,出无声的呐喊:
“你们的苦,我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