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继续蔓延。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我只救孩童,用他们早夭的兄弟姐妹为引,将债转移到他们年迈的亲人身上。老人们甘愿赴死,换孙辈活命。
但胎血用完了。没有至亲胎血,脉承术无法进行。
这时,一个富商找到我,愿出千金救他独子。他暗示,可以“制造”胎血——让妾室怀孕,再“处理”掉胎儿。
我愤怒拒绝。但深夜,那孩子被抬来医馆,已奄奄一息。富商跪地哭求:“先生,救他一命,我愿散尽家财,行善积德,抵消罪孽。”
我看着孩子苍白的脸,内心防线崩塌。
我第一次“制造”了胎血。三个月后,胎儿成形,取血为引,孩子得救。妾室疯了,投井自尽。
债,又添一笔。
从那以后,我堕落了。我开始区分贫富:富者出钱,我帮他们找“替身”——买穷人家的胎儿,或者诱骗孕妇堕胎。贫者无力支付,我就用他们自己的血脉转移——父债子承,母债女承,一家人轮着生病,拖延死亡。
我成了齐地最神秘的医者,能治百病,但诊金诡异:有时要未出生的胎儿,有时要至亲的一缕头,有时要家族坟土。
人们背后叫我“鬼医”。但病痛面前,他们还是要求我。
十年间,我转移了三百多次脉债。我自己的变化也开始显现:头早白,眼睛畏光,夜里能看见病人身上缠绕的黑气——那是脉债的具象。
更可怕的是,我现自己不能离开医馆百步。一旦出,就会心悸窒息,像有无形的锁链拴着我。
我知道,这是债主来了。我转移了那么多债,那些债现在都记在我名下。
我想停手,但停不下来。病人源源不断,每一个都跪在我面前,哭求活命。而我每救一人,身上的锁链就重一分。
三十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无法转移的病例。
是个年轻女子,叫素娥,得了一种“骨融症”——骨头会慢慢融化,先从手指脚趾开始,最后全身瘫软如泥。她的脉债,书中无载。
我翻遍《脉承录》,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现师父补记的一行小字:“若遇骨融,乃混沌债显形,非寻常脉术可解。此债源于血脉最初之罪,需原罪者直系血亲,以命换命,方得暂缓。”
素娥茫然:“我家世代务农,从未作恶,何来原罪?”
我让她详述家史。她说祖上是楚地人,曾祖父那辈迁来齐地。再往前,就不知道了。
我依书中所载,取她一滴血,滴入瓶玖“混沌债”。血滴入瓶,药液突然沸腾,升起一股黑烟,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出凄厉的嘶吼:“淳于一脉……偿命来!”
我吓得跌坐在地。素娥也惊呆了:“那……那是什么?”
黑烟散去,瓶中药液变成血红色。我明白了,素娥家的脉债,和我淳于一脉有关。
我连夜查阅师父留下的手札。在一卷破旧的竹简上,找到了线索:八十年前,楚国大疫,当时的淳于家主用脉承术救了一位将军,将军康复后,却听信谗言,诬陷淳于家施巫术,将全族下狱。淳于家主在狱中以脉承术诅咒将军血脉,使其后代皆患骨融之症。但诅咒是双向的,淳于一脉也背上了“滥术债”,世代不得善终。
素娥,就是那位将军的后人。而我,是淳于家的后人。
我们两族的债,纠缠了八十年。
按照记载,要解此债,需两族直系血脉各一人,以命换命。一人死,债暂消,但百年后会再次爆。
素娥听完,惨笑:“所以,要么我死,要么你死?”
我沉默。
“那就你死吧。”素娥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你们淳于家害了我家三代人,我祖母、我姑姑都死于骨融。你死了,债就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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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掏出匕刺向我!我躲闪不及,手臂中刀。血溅出来,滴在地上,竟冒出黑烟。
素娥看到血,突然抱头痛哭:“不……我不想杀人……但我好痛……每天骨头都在融化……”
我撕下衣襟包扎伤口,心中悲凉。师父说得对,债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积累,最终爆成仇恨。
那天夜里,我做了决定。我调配了最烈的麻沸散,让素娥服下昏睡。然后,我打开药箱,取出青铜匕,和一瓶特制的药——这是《脉承录》记载的终极之术“脉归源”,能将施术者一生的脉债全部引爆,一次性清空。但施术者会死,且死状极惨。
我割开手腕,让血流进药瓶。血与药混合,变成金色。我喝下药液,然后割破素娥的手指,将我们的血融合。
“以我淳于安之命,偿八十年血脉债。愿此债,至此而终。”
药效作,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燃烧,骨头在碎裂,皮肤下黑气汹涌而出。但那些黑气没有消散,而是全部涌向素娥!钻进她的七窍!
我惊骇:不对!这不是清空债,这是把我一生的债,全部转移给了她!
我想阻止,但身体已经不能动。视线模糊中,我看见素娥睁开了眼睛,眼睛完全变成黑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非人的笑容。
“谢谢你,淳于安。”她的声音变成男女老少混合的怪响,“八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一个淳于血脉自愿献祭。现在,债主们可以重生了。”
素娥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无数张人脸在蠕动,想要破体而出。那些人脸,都是我这些年转移债的病人,还有他们那些被牺牲的亲人。
“脉承术从来不是转移债……”素娥——不,债主集合体——出狂笑,“是收集债!每一代淳于医者,都在用善心做诱饵,收集天下人的脉债,储存在自己血脉里。等收集够了,债主们就能借体复活,重临人间!”
我想起师父临终的话:“我们治的不是病……是血脉的债……”原来,淳于一脉,就是债的容器。
素娥的身体终于爆开,但不是死亡,是分裂。无数黑影从她体内涌出,落地成形,变成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被我“治好”的病人,和被牺牲的“药引”。
他们朝我跪拜,齐声道:“感谢主人,赐我们重生。”
主人?我是他们的主人?
一个老者——我认出是十年前为救孙子自愿承债的那个阿嬷——飘到我面前,伸手抚摸我的脸:“安儿,你终于完成了使命。淳于一脉,代代都是‘脉冢’,收集脉债,滋养我们这些债灵。等冢满,我们就能复活。你是最后一任,也是最完美的一任。你转移了三百多道债,让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
我嘶哑地问:“那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