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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语记(第2页)

不是他的字迹。

一个个陌生的、或娟秀或粗犷或稚嫩的名字,流淌而出。

名字后面,是简短的生平,死因,以及未了的心愿。

“周阿苗,年十九,织户女,渴死道旁,愿娘亲勿悲。”

“赵铁柱,年三十七,佃农,疫病而亡,欠东家三百文,来生做牛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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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丫,年五岁,高烧惊厥,葬时手中紧握半块糖饼,舍不得吃……”

写着写着,陆文远泪流满面。

他不再恐惧,只感到无边无际的悲凉。

这些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有悲,有牵挂有遗憾,最后却成了乱葬岗下一把无名枯骨。

他一连写了三天。

饿了啃几口冷馍,困了靠在碑旁打个盹。

写了厚厚一摞纸,记录了近三百个名字。

每写一个,就仿佛看见一道淡淡的影子从碑中逸出,朝他躬身一礼,然后消散在风里。

碑身那刺骨的寒意,似乎也减退了些。

写到第三日黄昏,纸上突然自动浮现出一行字,墨迹深黑,力透纸背:“够了。余者,不愿留名。烧纸,我等自去。”

陆文远如释重负,点燃那摞写满名字的纸。

火光冲天,纸灰如黑蝶盘旋,绕着无字碑飞舞数圈,最终散入暮色。

他累极,倚着碑座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是父母死后,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醒来已是清晨,鸟鸣清脆。

无字碑依旧立在原地,但那股阴森寒意已荡然无存,摸上去只是寻常石头的凉。

陆文远觉得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朝着石碑郑重三揖,转身回城,脚步都轻快许多。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他继续读书,准备来年科考。

只是偶尔,右手食指会无缘无故地刺痛一下,像被针扎。

他不在意,以为是写字太多的缘故。

直到一个月后的清晨,他推开屋门,整个人僵在原地——

院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三百枚铜钱。

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边缘磨损,分明是不同年代、不同人家之物。

铜钱正中,压着一张黄纸,纸上只有两个字:“谢资”。

笔迹,和他那日代笔所写的一模一样。

陆文远头皮麻,这些铜钱从哪里来?

他不敢碰,用扫帚想扫到角落,可铜钱一碰就“叮当”作响,声音在清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老远。

邻居被惊动,探头来看,惊讶道:“文远,你哪儿来这么多古钱?哟,这还有开元年号的,市面上可少见!”

陆文远支吾过去,心中却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那些孩子从碑座下摸出的铜钱和绒花——莫非,是那些亡灵付的“润笔”?

更诡异的事接踵而至。

先是城里最刻薄的米铺老板,夜半梦见被许多人围着讨债,醒来现床头放着几枚陌生的铜钱,正是他当年克扣灾民的数目。

他吓得病了一场,愈后人竟和善不少。

接着,一个终日打骂寡媳的老妇,总听见耳边有小孩哭声,说她“抢了我的糖饼”,可她从未抢过谁的糖饼。

只有陆文远知道,那或许是陈小丫的执念。

这些怪事零零星星,无人联想到陆文远。

他渐渐放下心,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做了一件功德。

科考日子近了,他越用功,时常读书至深夜。

这天夜里,他又觉右手食指刺痛,举灯一看,指甲盖上竟隐隐现出极淡的纹路,像是……碑石的纹理。

他心中不安,吹熄了灯,想早点睡。

刚躺下,却听见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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