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的字迹。
一个个陌生的、或娟秀或粗犷或稚嫩的名字,流淌而出。
名字后面,是简短的生平,死因,以及未了的心愿。
“周阿苗,年十九,织户女,渴死道旁,愿娘亲勿悲。”
“赵铁柱,年三十七,佃农,疫病而亡,欠东家三百文,来生做牛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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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丫,年五岁,高烧惊厥,葬时手中紧握半块糖饼,舍不得吃……”
写着写着,陆文远泪流满面。
他不再恐惧,只感到无边无际的悲凉。
这些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有悲,有牵挂有遗憾,最后却成了乱葬岗下一把无名枯骨。
他一连写了三天。
饿了啃几口冷馍,困了靠在碑旁打个盹。
写了厚厚一摞纸,记录了近三百个名字。
每写一个,就仿佛看见一道淡淡的影子从碑中逸出,朝他躬身一礼,然后消散在风里。
碑身那刺骨的寒意,似乎也减退了些。
写到第三日黄昏,纸上突然自动浮现出一行字,墨迹深黑,力透纸背:“够了。余者,不愿留名。烧纸,我等自去。”
陆文远如释重负,点燃那摞写满名字的纸。
火光冲天,纸灰如黑蝶盘旋,绕着无字碑飞舞数圈,最终散入暮色。
他累极,倚着碑座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是父母死后,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醒来已是清晨,鸟鸣清脆。
无字碑依旧立在原地,但那股阴森寒意已荡然无存,摸上去只是寻常石头的凉。
陆文远觉得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朝着石碑郑重三揖,转身回城,脚步都轻快许多。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他继续读书,准备来年科考。
只是偶尔,右手食指会无缘无故地刺痛一下,像被针扎。
他不在意,以为是写字太多的缘故。
直到一个月后的清晨,他推开屋门,整个人僵在原地——
院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三百枚铜钱。
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边缘磨损,分明是不同年代、不同人家之物。
铜钱正中,压着一张黄纸,纸上只有两个字:“谢资”。
笔迹,和他那日代笔所写的一模一样。
陆文远头皮麻,这些铜钱从哪里来?
他不敢碰,用扫帚想扫到角落,可铜钱一碰就“叮当”作响,声音在清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老远。
邻居被惊动,探头来看,惊讶道:“文远,你哪儿来这么多古钱?哟,这还有开元年号的,市面上可少见!”
陆文远支吾过去,心中却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那些孩子从碑座下摸出的铜钱和绒花——莫非,是那些亡灵付的“润笔”?
更诡异的事接踵而至。
先是城里最刻薄的米铺老板,夜半梦见被许多人围着讨债,醒来现床头放着几枚陌生的铜钱,正是他当年克扣灾民的数目。
他吓得病了一场,愈后人竟和善不少。
接着,一个终日打骂寡媳的老妇,总听见耳边有小孩哭声,说她“抢了我的糖饼”,可她从未抢过谁的糖饼。
只有陆文远知道,那或许是陈小丫的执念。
这些怪事零零星星,无人联想到陆文远。
他渐渐放下心,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做了一件功德。
科考日子近了,他越用功,时常读书至深夜。
这天夜里,他又觉右手食指刺痛,举灯一看,指甲盖上竟隐隐现出极淡的纹路,像是……碑石的纹理。
他心中不安,吹熄了灯,想早点睡。
刚躺下,却听见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咚,咚,咚。